燃文小说 > 科幻小说 > 零下80℃,我在安全屋涮火锅 > 第八十八章:四十分钟
后来整个冰原都管那晚叫“四十分钟”。可对井底下的十三个人来说,那不是四十分钟,是四十次心跳换一次的、漫长的一辈子。

老崔要在四号平巷岔口的岩柱上打七个炮眼。十一年的功夫全在手上:他用锤钎,不用风钻——“风钻的震动会喂给锁频,找死。”两名北队爆破手轮流扶钎,锤起锤落,火星溅在三个人脸上。执行组的七个白连体服也没闲着,为首那人——后来大家知道他姓沈——带人把钻列的锚固螺栓卸到只剩最后两组:“炸偏井道的瞬间,我手动脱锚。铁畜生自己会顺着坡滑。”

“你人呢?”陈默问。

“我在它背上。”沈工说得很平静,“脱锚手柄在机身中段,够不着遥控。”

没人劝。井底下没时间劝。陈默只说了一句:“滑进老空区之前,跳。名单上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我不想加第一千一百三十八个。”

万师傅守着排水泵的配电箱——爆破瞬间必须断泵三十秒,防止水锤,之后要在积水漫过钻列电组前送回电。齐霜带人清空了撤离通道上的每一处浮渣,在罐笼口守着,手里攥着那根决定所有人升井次序的信号绳。

倒数第二十分钟,井下安静得反常。钻列的嗡鸣、井壁荧光抽搐的明灭,所有声音都像被抽慢了。老崔把最后一个炮眼封好泥,拍了拍岩柱,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老伙计,今儿个不跟你拼命,跟你要个公道。”沈工爬上钻列机身,半截身子探进传动间隙找脱锚手柄,锈渣落进领口,他眉头都没皱。齐霜把信号绳在腕上缠了三圈,冲陈默点了下头——这是北队的手势,意思是“人在,绳在,一个都不少”。

倒数第十八分钟,炮眼装药完毕。

倒数第十五分钟,井壁的紫黑色荧光开始“抽搐”——一明一暗的节律越来越快,快得像什么东西在敲最后的门。接收器里,海德拉的合成音已经不再报百分比,改报秒了。

倒数第十二分钟,所有人退到警戒距离外。老崔捏着起爆器,最后看了一眼那七个炮眼的分布,忽然回头冲陈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当年矿上出事,我这只眼就撂在三号井。今儿个,连本带利,跟它清账。”

起爆。

没有电影里的火光冲天。井下的爆破是一声沉进骨头里的闷响,然后是整个世界的倾斜——计算好的倾斜。四号平巷的岔口被精准地撕开,井道的坡度变了,那台十几米长的钻列在惯性和重力里发出一声不甘的金属长吟,锚固崩断的脆响里,沈工的身影在机身中段拉下了手柄。

铁畜生开始滑。钻头脱开主脉的一瞬间,整条井道的荧光猛地爆亮——亮得所有人闭眼——然后,“嗡”鸣停了。

三十年后有孩子问过陈默,锁频断开是什么声音。陈默想了很久,说:不是声音,是声音的反面。就像你牙疼了半个月,忽然不疼了——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想哭。

沈工在钻列滑进老空区前的最后一秒跳了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被齐霜的人拖上罐笼时还在笑。

但山,没有立刻原谅他们。

锁频断了,可主脉里被抽稠、被搅乱的能量,需要一个出口。升井后的第七分钟,回震来了——被老崔的改道削去了十分之九威力的、残余的回震。北山的南坡雪层整体滑塌,融水裹着冰排冲下河谷,下游七个据点的老屋、旧仓、来不及带走的家什,在浊流里打着旋往下走。

南坡的雪崩来得并不突然——老崔的改道把威力削去了九成,剩下的只是一声闷雷似的远吼,和河谷里骤然涨起的浑水。磨坊据点最边上那间屋,是村长的老宅,他孙女还落在里头找猫。小伙子正要往回冲,被齐霜的人一把拽住,紧接着一个浪头卷过了屋脊——猫蹲在房梁上,没事,孙女被人扛在肩头,也没事。村长在后坡上看着,腿软得站不住,被旁边人架着,只反复说一句:“慢半步,就没了。慢半步。”

可河谷两岸的高地上,站满了人。

一千一百多人,在四十分钟的撤离令里,全部站上了高处。周明的广播、铁路员的汽笛、三个“从错的那边走过来”的前登记员挨家拍门的拳头、磨坊据点互相背着走的老人——每一环都没掉链子。浊流过境,人们在高地上看着自己的房子被冲走,哭声一片。但天亮清点,七个据点,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

高地上,那个抱着孙女的老太太终于松开了攥了一夜的手。小孙女在怀里睡熟了,嘴角还挂着泪痕。旁边一个汉子盯着河谷里打旋的自家房梁,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怕,是看见房梁上那盏他媳妇生孩子时挂的红灯笼,还倔强地漂着。没有人劝他。这一夜,所有人都学会了同一件事:哭和站着,不冲突。

周明在安全屋的广播里报出“一千一百三十七,一个不少”的时候,陈默正站在井口的雪壳上,借着接收器听见。他没说话,只把手套脱了,对着南边的方向,攥了攥拳头——那是他父亲陈海澜生前的一个习惯,高兴了,就这么攥一下。

蛇总没能看到天亮。天车楼里的硬芯子在回震的雪崩预警里作鸟兽散,蛇总带着最后几个人抢了一辆车往北跑——往摇篮站的方向跑,去投奔他的“新序列”。车开出去十一公里,陷进了一条被融水掏空的雪沟。三天后北队的巡逻队找到那辆车时,车里的粮和油被随行的人分光带走了,只剩蛇总一个人,和他那本没来得及交割的人员名册。

齐霜去确认了情况。回来后她把那本名册当众烧了,烧完只说了一句:“蛇没了。往后,只有北队,和北队的账。”

火苗舔着名册的封皮,“黑蛇”两个字先卷了边,焦黑,然后整本塌成一小堆灰。齐霜盯着灰堆看了很久,蹲下去,用手把灰拢了拢,像在给一个逝者收殓。旁边有人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那天之后,北队再没提过“蛇”字。他们管自己叫“冰原上的人”,管陈默叫“陈哥”——不是因为服谁,是因为那一夜,有人愿意跟他们一起,在井底下赌命。

沈工和他的执行组没有回摇篮站。升井那天,这个断了两根肋骨的工程师躺在担架上,让人把他抬到陈默面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枚芯片。

“钻列的全部工程日志,和……摇篮站下达采掘指令的原始电文。”他喘着说,“署名不是白处长。是站里主张‘加速路线’的那一派,签发人代号‘桅杆’。陈先生,你桌上那份名录第七位的顾工——顾行舟——是我的老师。他这三十年在站里被架空、被‘荣养’,就因为他说过一句话:‘我们欠外面的人一个道歉,不是一座穹顶。’”沈工的手抓住陈默的手腕,抓得很紧,“老师托白处长递过话,白处长托名录递过话,现在我把最后一段递给你——摇篮站的裂缝比你想的深,而‘桅杆’的下一步,不在北山。在南边的海上。”

陈默蹲下来,和担架上的沈工平视:“你师父那张反对票,我爸当年隔着一整座站的墙,都替他记着。”沈工笑了,笑得肋骨又疼,龇了下牙:“老师要知道,准说你嘴贫。”他攥着陈默手腕的手又紧了紧,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也递过去:“替我去南边,替他把玻璃柜的门,从外头也推开一回。”

“海上?”

“种子库和方舟船坞。”沈工说完这几个字,力气用尽了,“去找顾工。只有他知道全图。”

夜里,安全屋挤满了北山回来的人。韩大叔的锅从傍晚滚到后半夜。老崔喝多了,拉着万师傅一遍遍比划那七个炮眼的角度;齐霜坐在门边最靠外的位置,面前的碗被路平安第三次添满;周明趴在中继台上就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

陈默在日志上写:

解冻元年,第四十八日。四十分钟。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老崔跟山清了账。沈工递了图。蛇没了,桅杆立起来了——下一程,在海上。

写完,他吹灯前又看了一眼窗外。北山的方向,夜空干干净净,那座发了半个月低烧的山,终于退了烧,睡了。

天亮时,有人看见北山的南坡裸出大片黑沉沉的岩,融水退成的溪沟里,漂着上游冲下来的、不知谁家的年画碎片——画上是个胖娃娃抱鲤鱼,在水里转着圈,像是替这座山,把憋了三十年的那点喜气,也一并冲了出来。安全屋的人陆续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天,是看中继台:绿灯还亮着。周明趴在台上,眼镜压出了一脸的红印,嘴里还嘟囔着“发完了,都发完了”。韩大叔把锅里的粥又滚了一道,给每一个从北山回来的人,先盛一碗——不管醒没醒,锅边都留着位置。

陈默在井口的雪壳上站到天大亮。风停了,山睡了,融水退成的溪沟里漂着那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转了一夜,终于卡在石缝里不动了。他弯腰,把画捞起来,抖了抖水,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将来南下的路上,给顾工看看,冰原也有自己的年画,给那间玻璃柜里待了三十年的老人,看看外头活着的人,是怎么过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