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进宫以后,雍正的日子一下子规律了起来。
活了这么多世,头一次像是真正在过日子——早上醒来欢欢在,吃饭时欢欢在,中午一墙之隔还是欢欢,晚上回去依旧是欢欢。
习惯了掌控朝廷、算人算事算国运的人,突然每天有个人坐在旁边,会嫌菜淡,会挑喜欢的点心,会看书看到一半跑出去看花。
这种日子,他每天都过不够。
每天中午,雍正处理政务,欢欢先在隔壁看书,看腻了就去看花。
永寿宫附近本来种了大片合欢,她来了以后开始往里加东西——今天几株芍药,明天几棵月季,后天不知从哪弄来一包种子,蹲地上研究半天。
芳嬷嬷想劝:“娘娘,让花匠来吧。”
“不用,我自己种。”
拿铲子挖坑埋种浇水,特别认真。
花种多了,她又开始种菜——“光种花没意思。”于是那块原本准备做景观的地方,慢慢一半花一半菜,旁边还多了一排刚翻过的土。
雍正知道以后不但没意见,还很高兴,处理完事情衣服都没换直接过来:“还有哪里没种?”
欢欢一指:“这里。”
雍正卷袖子:“我来。”
于是大清皇帝的下午第二份工作,种地。
俩人一人一把小铲子蹲在一起,欢欢挖坑,雍正埋种,顺序有时候反过来,边种边聊。
“胤禛。”
“嗯?”
“这个多久能长出来?”
“快。”
“你怎么知道?”
“农业部折子写过。”
欢欢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记?”
“看过就记得。”
欢欢:好吧,皇帝的脑子确实不太一样。
有时候聊着聊着扯远了:“今天总务部忙吗?”
“还行。”
“那个说河道的大臣又来了?”
“来了。”
“说了多久?”
“一个半时辰。”
欢欢立刻庆幸:“幸好我没去。”
雍正想反驳,想想确实说了一个半时辰,算了。
有时他也讲朝廷笑话:“老十今天把研发部刚做好的机械拆了。”
“装回去了吗?”
“没有,十三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地上看零件。”
欢欢已经笑了:“然后呢?”
“研发部的人脸都白了。”
“哈哈哈哈——”
雍正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这样的下午,普通,也舒服。
半个月后,皇宫突然热闹起来——皇后正式入主中宫后的第一次大型觐见开始了。
命妇宗室陆续进京,礼部提前半月就忙起来,内务府更是直接进入状态——刚办过帝后大婚,这点场面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张起麟很淡定:“按品级分批,别全塞进去,皇后娘娘不喜欢一坐几个时辰。”
大家一开始没太当回事——皇后见命妇,主持祭祀,教导宗室妇人,历朝历代都这样。
结果上朝时,雍正平静宣布:“皇后为国母,天下男子之事由朝廷诸部处理,天下女子之事,以后归皇后。”
群臣:???
礼部尚书试探:“皇上所谓女子之事,是指……”
“婚姻,嫁妆,女户,女子财产,和离,寡妇产业,女子受虐,逼嫁,拐卖,女子工钱,女学,以后涉及女子权益的案子,都由皇后统管,地方涉及女子之事,可直接报皇后处。”
“那刑部——”
“照常审案。”
“地方官——”
“照常办事。”
“那皇后娘娘——”
“负责查他们有没有好好办。”
群臣: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危险。
很快他们就知道有多危险了——皇上专门给皇后成立了女子事务调查组,组长,张起麟。
礼部尚书眼皮一跳:“张起麟?内务府那个?帝后大婚说谁挡门就抬走那个?”
“……对。”
皇宫里一大批太监也被重新利用起来,查访登记接状核实走访,整理女子案件送到皇后处,涉及地方隐瞒的转前朝处理,涉及豪门宗室欺压女子的优先查。
张起麟接到任命时精神得不行,
皇上问:“能办吗?”
他立刻跪下:“奴才能!”十年大婚训练都练过来了,查案算什么。
“记住,查清楚,不能冤枉,也不能因为对方是王公大臣就少查一层。”
“奴才明白!”
太监本来就有一套遍布各府各衙门的传信体系,一改就能用——当天皇后收到情况,第二天张起麟核实,第三天口供上来,效率高得刑部都开始侧目。
消息传到畅春园,康熙——炸了。
“皇上给皇后成立了女子事务调查组。”梁九功小心禀报。
“什么人?”
“太监。”
“谁管?”
“张起麟。”
康熙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搁桌上:“太监查案?!”
“只是调查,不负责定罪。”
康熙根本没听进去,脑子里已经跳出两个名字——东厂,西厂。
他站起来:“这个不孝子!前明怎么亡的他不知道吗?今天查女子,明天查百官,后天满天下都是他的太监!”
康熙衣服一换,直奔养心殿。
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老四!太监为什么能查案?东厂西厂的教训你全忘了?!”
里面雍正很平静:“皇阿玛,他们只是调查。”
“调查还不够?!”
“以后再说。”
康熙的声音又高了一层。
这时候欢欢刚好从外面回来,上身穿一件白色宋抹,外面罩了件淡紫色的长褙子,袖子宽宽大大,长度到手背。下身是一条深紫色的百迭纱裙,裙腰到脚面,纱料很薄,裙摆叠了好几层,走起来会轻轻飘动。腰间系了根浅紫色细带,打了个结,尾端缀着两颗小珍珠。
脚上是一双白色绣花鞋,鞋头微微露出来。乌发简单挽起,簪了几根玉簪花簪,走动时像一层淡淡紫雾。
她脚步一慢,看向高无庸:“太上皇……很生气?”
高无庸神色淡定:“娘娘别在意,太上皇时不时就来跟皇上争吵,奴才们都习惯了。”
旁边几个小太监默默点头——茶都提前备好了,一杯给皇上,一杯给梁公公,等吵完口渴。
欢欢:哦,原来是日常。可她还是忍不住往门口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
养心殿的大门突然打开,康熙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外面的欢欢。
康熙脚步停住,欢欢也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按照规矩俯身行礼。
“皇阿玛。”
声音轻轻的。
康熙:“……”
他原本一肚子火,刚才在里面还想好了,出来以后如果看见这个皇后。
一定要顺便说几句,女子管女子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太监成立调查组,身为皇后也不能什么都顺着老四。
应该劝,应该懂礼制,应该——康熙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卡住。
……
紫色的纱裙,简单的发髻,容貌美丽,眉眼清澈,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叫他一声“皇阿玛”。
康熙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训斥——突然有点说不出来。
主要是……对着这么个漂漂亮亮、安安静静的儿媳妇,他实在不好意思像刚才骂老四一样直接吼,尤其人家还很规矩地行礼了。
康熙憋了半天。
最后——“哼。”
一甩袖子,走了。
……
欢欢:“……”
她慢慢站直,看着康熙的背影,有一点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高无庸在旁边非常淡定。
“娘娘,太上皇今日心情已经算不错了。”
欢欢转头。
“这样叫不错?”
高无庸认真点头。
“至少没有继续说。”
欢欢:“……”
康熙前脚走,雍正就出来了,一眼看见欢欢,走过去先上下打量一遍,确认没事,然后把人抱进怀里:“皇阿玛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哼了一声。”
“那就好。”
欢欢想了想:“刚才看到太上皇的脸色,我还是有点惶恐的。”
雍正一点都不在意,低头看她:“你看看夫君,我有感觉吗?”
欢欢认真看了看——没有,刚被亲爹指着鼻子吼完,脸色平静,呼吸正常,还有心思看她今天的裙子。
“所以要学夫君。”雍正摸摸她的脸,“脸皮厚一点。”
欢欢被他说笑了,还是认真点头:“好,我学。”
“这就对了。”
康熙的怒气完全没影响两人接下来的安排。
“走,看案子去。”雍正牵起她的手。
“调查组的?”
“嗯,最近收上来不少,有几件挺有意思。”
欢欢立刻来了精神:“真的?走!”
张起麟已经抱着一摞卷宗等着,见帝后进来精神一振:“皇上,皇后娘娘,这几日调查组共收到女子申诉四百七十二件。”
欢欢脚步一顿:“多少?”
“四百七十二件。”
半个月?这么多?
“大多是小事,”旁边的张起麟马上解释,“邻里纠纷,夫妻财产,婆媳争执,嫁妆被占——还有几件,”他表情认真下来,“涉及地方豪族逼嫁、夺产,还有女子失踪。”
欢欢脸上的笑淡了些。雍正握着她的手,没替她做决定,只是带她走到桌边坐下,把最上面一本卷宗推过去:“先看。”
欢欢低头翻开。
门外,刚离开没多久的康熙坐上轿子,越想越不对:“梁九功,朕刚才是不是还有一句没骂完?”
梁九功:……您刚才骂了快半个时辰,到底是哪一句没骂完?
康熙皱眉想了半天,重重哼了一声:“算了,明日再来。”
梁九功闭了闭眼——果然,皇上和高无庸说的都没错。
太上皇,是真的时不时就要来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