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诚意伯府,璟儿,你可愿去格物院?
早朝之后。
金陵城西。
户部侍郎陈维靖的书房里,他正在来回踱步。
早朝上的一幕幕还在他脑中不断重放。
太子竟与陛下同坐龙椅,陛下开口说“见太子如见朕”……
他细细想来,春秋战国之时,那主张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其晚年不就干出过这荒唐事情吗?
为了自己专心练兵,故而竟将王位也传给了儿子。
一个赵国,竟有两个大王,最后的结局又是如何?
兄弟阋墙,父子相残!
英明一世的赵武灵王,最后活活饿死沙丘宫!
“不祥之兆啊!”
“还有殿下那等主张,不可行,断不可行!”
陈维靖咬着笔杆,迟迟拿不定要怎么办。
正在此时,管家匆匆入内,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老爷,李相府上送来的邸文。"
陈维靖愣了一下。
李相的邸文?
他赶忙一把接过,展开细读,映入眼帘的字迹令陈维靖陷入沉思。
通篇行文端方雅正,字字句句都是全力支持太子的日新社遴选人才。
还要求各地官员应积极配合,广开门路,不拘一格向格物院举荐人才。
措辞恳切,语气忠顺。
陈维靖眉头拧成一团。
李相这是……当真倒戈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邸报之中提到了一件事情,正是李善长今日勉励那仆人之事。
此事末尾还特意写道——余深以为然,此等底层有志之人,正应广为举荐,方不负殿下唯才是举之圣训。
陈维靖的目光,在"底层有志之人"六个字上停住了,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接着,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将自己准备进谏言的谏书揉成一团,掷入炭盆之中。
"妙,妙啊!"
陈维靖掌心拍在桌案上,茶盏震得直跳。
"还是李相高明啊!”
“表面配合,实则是要……"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是抚着胡须笑了。
太子殿下,这朝堂上的门道还多着呢。
可不是你有一腔雄心壮志,就能改天换地的!
同一个时辰,金陵城中十余座府邸内,各部的侍郎、主事在接到邸文后,都是琢磨出了其中意味。
"不错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太子殿下要人,那咱们就给他人,什么人都给他送过去!”
“泼皮也好,乞儿也罢,反正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不拘出身嘛。"
“那就让咱们瞧着,太子殿下这日新社,到底能成个什么气候?”
……
也正是在这一天。
夜已经深了。
诚意伯府中,书房依然还亮着一盏孤灯。
火苗摇曳,黑影幢幢,似乎正昭示着如今这大明初立时的种种暗流。
刘伯温靠在椅背上,拇指与食指捻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神情之中带着几分忧虑。
他没有收到李善长的邸文。
毕竟李善长对他的忌惮,由来已久,他跟李善长那批人也对付不来。
不过李善长那些人想要做什么,刘伯温无需占卜,猜都能猜得出来。
无非就是面上恭顺,暗地掺沙。
把泼皮无赖往格物院塞,同时把真正有才学的人拦在门外,让太子的日新社变成一场笑话。
刘伯温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好糊涂的李善长。”
“太子殿下有雄心壮志,日后必然成为一代圣君,你不思辅佐,成就万世功业,反倒是处处掣肘。”
“文官的利益,还有你身后那些人侵占的田亩,当真就这般重要么?”
铜钱在指尖停住。
刘伯温打定主意,目中掠过一丝坚定之色,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去请大公子来。"
不过片刻,脚步声就在门外响起。
门帘一掀,刘伯温的长子刘琏跨进来。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隽,身上还带着墨香,显然正在温书治学。
"父亲,这么晚了,唤孩儿前来何事?"
刘伯温没绕弯子,开口便道。
"为父想让你去格物院,随太子殿下学他的那些学问,看看太子殿下要如何治理这天下。"
“你,可愿意?”
刘琏的笑容凝在脸上,僵了一息后,声音都陡然间拔高了几分。
"父亲,您说什么?!"
“莫不是在同孩儿开玩笑?”
刘伯温摇了摇头。
刘琏就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盖不住其中的急切。
"父亲,我大明不日便要开恩科,孩儿寒窗苦读十余年,正是博取功名的时候。”
“这时候去格物院,岂不是自绝于科甲仕途?这无异于自毁前程啊!"
刘伯温端起茶盏,喃喃道。
“你也觉得入格物院是自毁前程么?”
刘琏又进了半步,神情笃定。
"这是自然。”
“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科举入仕,这才是正道!”
“格物院里都是些什么人?匠户、工匠、贱籍……”
“孩儿堂堂诚意伯之子,与他们为伍?"
"传出去,天下士林如何看我刘家?"
茶盏被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刘琏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涨得通红,却还是生平第一次,顶着父亲刘伯温的权威,说出了心里话。
“父亲,太子殿下年方十三,他懂什么圣人道理?”
“恕孩儿直言——"
他深吸一口气。
"格物院那些东西,终究是奇技淫巧,登不了大雅之堂!"
“孩儿断不会去格物院的!”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刘伯温望着刘琏,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告诉长子,太子殿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但看着长子笔挺的脊背、眼底深处那层根深蒂固的骄傲,刘伯温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没有亲眼领会到,说了也没用。
强按牛头不喝水,送去了,也是白搭。
刘伯温长长叹了口气。
"……你下去罢。"
刘琏这才如蒙大赦,抱拳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伯温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
“琏儿,希望你不要后悔吧。”
书房重归寂静。
刘伯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铜钱,沉默良久后,再次开口。
"叫璟儿来。"
刘璟进门时脚步比兄长轻得多。
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量未足,整个人都散发出稚嫩的气息。
刘伯温将先前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璟儿,为父要你去格物院,随太子殿下读书。"
“你可愿意?”
刘璟的眼睛眨了两下,露出好奇之色。
“格物院?太子殿下?”
“父亲,可是传言中有铁滑车,能驾驭水力,山崩地裂的格物院?”
刘伯温一阵失笑,点了点头。
“正是此处。”
刘璟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孩儿愿往!”
“孩儿也想看看,那铁滑车到底是什么景象呢!”
刘伯温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既如此,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便出发吧。"
……
此时,刘伯温的长子刘琏回到自己房中,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笔搁在砚台边,摊开的书卷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只因隔壁传来细碎的动静。
弟弟刘璟正让仆人给他收拾包袱,偶尔还哼出两声小调。
听那语气,分明是欢天喜地。
刘琏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弟弟今年才十一岁,正是开蒙扎根基的年纪。
《论语》还没读完,《孟子》刚翻了个头,四书五经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这时候不继续读圣贤书,跑去格物院做什么?
难道要跟一群匠户学打铁?学烧窑?
简直是荒唐!
璟弟聪慧过人,记性又好,若走科举正途,日后未必不能金榜题名。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璟弟丢进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父亲,您莫不是真糊涂了?”
“太子殿下到底有什么妖法,竟让您如此热衷?”
"莫要耽误了璟弟的前程啊。"
窗外夜风拂过,弟弟房中的笑声又隐约传来。
刘琏攥紧拳头,连连摇头。
“璟弟,你也是个糊涂的。”
“父亲最是疼你,你若是不去,父亲难道还会逼着你去么?偏生你还这般欢天喜地。”
“罢了,等你在格物院瞧清了那劳什子格物之学的底细,做哥哥的一定想法子,把你从那地方接出来!”
“什么狗屁格物之学,能比得上圣人之道?”
刘琏强行定下心神,继续翻起了书。
等到大明开恩科,自己和璟弟金榜题名的时候。
父亲,你一定会后悔今日让我们去格物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