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阳谋！
片刻后，李善长示意长随，将轿子停在路边。
随着，轿帘掀开，李善长弯腰走了出来。
他不急不缓地整了整袍袖，目光则是落在长街不远处的一处高门府邸侧门。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仆人蜷缩在墙根下，后背血痕纵横，碎布粘在皮肉上，血糊糊的一片。
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人站在一旁，满脸怒色，不住的让手下抽着鞭子。
“我们周家的家生子，要不是我们周家供你吃供你穿，早埋城外乱葬岗去了。”
“居然还想着背主？”
“给我打！”
“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但也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住手。"
周家大爷回头一看，便看到了一道穿着高品官服的身影。
在看到李善长的面孔时，更是脸色煞白。
"李……李相？"
周家大爷慌忙拜下。
李善长则是挑了挑眉头。
“哦？你认识我？”
周家大爷赶忙道。
“有一次文会之上，李相曾露面过，那次文会我周家乃是东家之一，远远见过李相一面。”
“李相风采卓绝，乃是文曲星下凡，见之难忘，故而记得。”
李善长听到这番吹捧，也是一阵莞尔，语气和善了不少。
“襄助文会，不错，看来你们周家乃是读书人家啊。”
周家大爷的面上立刻露出激动之色。
眼前这位可是左丞相，文官之首！
能得他一句“读书人家”，足以让周家的名声煊赫一时了！
可紧接着，李善长的一番话，就让周家大爷的脸色接着就苍白了起来。
“既然是读书人家，那我便告诉你。”
“今日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不拘出身，唯才是举，都可以前往格物院参与考核。”
“文武百官，莫不感念太子殿下仁德，皆发誓要全力相助此事。”
“这位小兄弟心向格物院，志于向学，这岂不就是太子殿下要选拔的贤才么？"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周家大爷手中的鞭子，嗔怪道。
"你怎可因此责打？"
周家大爷的脸刷地白了，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李相恕罪！”
“小人……小人不知轻重，小人该死！"
李善长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一些。
“罢了，此政令还未曾正式下达，你也是不知者无罪。”
旋即，李善长转过身，走向蜷缩在墙根的仆人。
那仆人浑身筛糠似的颤抖，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连抬眼都不敢。
能让自家主子下跪的大人物，岂是他这等贱仆能亵渎的？
当场打死怕是都不为过！
这时候，李善长却弯下腰。
枯瘦的手落在仆人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抬起头来。"
仆人哆嗦着抬起脸，鼻血糊了半边嘴，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眼前这位须发花白、紫袍玉带的老人，一看便知是天上人，让仆人越发的惶恐难安。
这时候，李善长目光悲悯。
"方才说的话你可曾听见？”
“太子殿下说了，不论良籍贱籍，有才即可入试。"
"你既有此志向，就该去试试。"
停了一瞬，他意味深长的道。
"万一成了呢？"
仆人登时愣在了原地，像是没想到李善长会如此和颜悦色的对他说话。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小人……小人何德何能……"
李善长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鼓励了一句。
“你该谢谢太子殿下，开了这条路。”
“好好准备吧，我同你主人家说了，不会难为你的。”
旋即，李善长微微颔首，朝四周投去一个温润的目光，这才转身登上轿子。
帘子落下。
轿内昏暗，那张慈和的面孔沉入阴影。
下一刻，李善长方才的和颜悦色，骤然崩塌。
一抹浓浓的厌恶，在他面上浮现出来。
方才他拍那仆人肩膀时，指尖触到的粗粝布料、干涸血痂、还有那股子穷酸腌臜的体味，此刻想起来，令李善长胃中一阵反酸。
仿佛手指上，还沾染着那股腌臜味道。
他赶忙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丝帛，一遍一遍仔仔细细的擦着手。
随后才将丝帛团成一团，从轿帘缝隙丢了出去。
接着，李善长才对着轿外的长随道了一声。
“方才的事，你都瞧见了。”
“我与那贱仆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那便将其写成邸文，传到文武百官府上，命他们依样学习，以表对太子殿下的支持。”
长随面上满是惊疑不定之色，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
“老爷……”
“您，您这是真要支持太子殿下的新政？”
李善长沉默片刻，随后冷笑一声。
"陛下亲口说了见太子如见朕，再加上太子殿下如今的威望，要正面抗衡，绝无可能。”
紧接着，他又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像是在为自己的计谋都有几分赞叹了。
“可要坏去一件事，也不一样非要正面堵住它。”
“古语有云，过犹不及。”
“纵然是一件好事，若是下面变本加厉，加倍去做，那好事也能变成坏事。”
长随顿时一惊，像是终于捕捉到了李善长的意思。
“老爷，您的意思是……”
李善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之色。
"太子殿下不是说唯才是举、不计出身么？那老夫就遂了他的意。”
“把这样的低贱之人，还有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泼皮无赖、市井混子，统统往格物院里送，送得越多越好。"
“如此一来，太子殿下总不能说我等阻碍新政吧？”
“他若是不要这些人，那所谓的唯才是举之言，不攻自破，新政在百姓心中就失了信之一字。”
“可若是殿下真的将这些人都收入格物院，到那时，格物院里乌烟瘴气，日新社声名狼藉。”
“太子殿下纵有通天本领，带着这么一群货色，还想成事？"
长随目瞪口呆，接着满脸都是惊叹。
“老爷，高，这计谋当真是高。”
“此乃千古阳谋，定可流传史册啊！”
李善长也心满意足的靠在轿壁，阖上了双目。
心头的担忧，登时一扫而空。
太子殿下，这治国理政的学问还多着呢。
没有我们这些士大夫，还想要治理朝政？
这天下，非皇帝之天下，乃士大夫之天下！
希望太子殿下，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