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低头?拔剑!
红布落地的那一刻。
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了。
孔圣人像当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毕竟对于这些士子文人来说,从开蒙识字的第一天起,先生就会告诉他们,这是至圣先师。
从那时起,他们就要对着这张面孔跪拜行礼。
这张面孔,几乎就是文人们的信仰。
此刻,广场上更是登时跪倒一片。
无数文人士子涕泪纵横,激动的浑身发抖。
“弟子见过至圣先师!”
“先师在上!”
李善长嘴角越发勾起了一抹笑容,缓缓朝着孔圣人像拜下。
刘伯温看着这一幕,心中则是翻腾着一阵无力感。
哪怕如他这般足智多谋,面对衍圣公加孔圣人像,也着实想不到任何破局之法。
这一局,哪怕是他,也要输。
那毕竟是孔圣人啊……
刘伯温长叹一声,缓缓施了一礼。
这一局,殿下,只怕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就连老朱在看到孔圣人像的时候,攥着座椅扶手的手掌都松开了,心中一声叹。
这一次,看来是真的把文官们逼急了。
衍圣公带上孔圣人像,标儿,能把文人们逼到这一步。
就算输了,那也是虽败犹荣!
就连朱标自己,在看到那尊圣人像的瞬间,瞳孔都微微一缩。
他之前已经有所预估,哪怕现在大明初立,是制度传统最为薄弱的时候。
但想要撼动体制,让这艘大船改变航向,要面临的阻力也还是会极为惊人。
可也没想到,反击竟是来的如此激烈。
高炉炼铁、水力作坊、燧发枪……
这些固然已经是惊世骇俗。
但想要击碎这木雕所代表的千年信仰。
还是远远不够啊。
朱标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凝重之色。
他脑海中的念头在飞速转动,思索着破局之法。
就在他思索的这个间隙。
身后,传来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是工匠们的哭声。
老李头跪在地上,转过身,面朝着朱标的方向,浊泪横流,涕泗滂沱。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殿下……”
“请殿下不要再为我等费心了!”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砰的一声,额头磕出了血。
“我等卑贱之人,何德何能,竟让殿下为我们受这样的为难!”
“殿下的恩德,我等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能追随殿下,三生有幸,死而无憾!”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泪,声嘶力竭。
“可我等不想拖累殿下!”
“殿下是万金之躯,殿下是天下的储君!”
“不能因为我们这些贱民,跟圣人之后为敌啊!”
他身边,工匠们一个接一个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不要管我们了!”
“殿下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了,够了,够了!”
有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孔希学看到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他上前一步,怒视那群跪在地上的工匠,厉声喝道。
“尔等贱籍,还敢在此开口?”
“殿下自幼聪慧仁厚,若非被你们这些奸佞蒙蔽,何至于做出如此悖逆伦常之事?!”
他的手臂猛地一挥,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那群瑟缩在地的工匠。
“妄图悖逆伦常!妄图动摇圣人之道!”
“如此奸佞!”
“圣人当面——”
孔希学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广场上空炸开。
“该杀!”
“该杀!!“
“该杀!!!“
三声该杀,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冷过一声。
下一刻。
广场上,那些被裹挟的士子文人们,也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纷纷抬起头来。
“该杀!!!”
声浪涌起,潮水翻腾。
杀气遮天!
孔希学在这片山呼海啸之中,缓缓转过身,面向朱标。
此刻,哪怕是太子之身,哪怕是皇权之尊。
在他面前,似乎都有些渺小。
他的表情,沉痛而决绝。
“殿下!”
他的声音穿透了那片喧嚣。
“孔希学恳请殿下,斩杀这群蛊惑君心的奸佞,以正国本!”
“否则……”
他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那尊孔圣人像的全貌。
圣人的目光,从雕像的双眼中投射出来,仿佛正看着朱标。
“殿下将失去天下士子之心!”
话音落下。
广场上那些士子和文官,再次齐声高呼。
“请殿下斩杀奸佞,以正国本!”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而工匠们,此刻浑身颤抖。
却没有反驳,也没有喊冤求饶,而是齐齐抬头看向朱标。
“殿下……”
“殿下就杀了我们吧。”
“我等贱命,不能连累太子殿下。”
“只要太子殿下平安,我等相信,千秋万代,自有公论!”
广场之上。
数千人的高呼犹如潮水,工匠们声声泣血,孔圣人无声注视。
沉重的压力压在朱标身上。
让他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的手再度攥住。
匹夫,匹夫!
如此折辱咱标儿……
杀,杀,真该杀啊!
而此刻,朱标的心情,却在压力之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脑海中的思绪,一片空明。
极短的时间里,他就已经条理清晰的想好了自己的应对之法。
下一刻。
朱标豁然睁开了眼睛,直视孔希学和那尊圣人像。
千年道统,千年血脉,衍圣公之名……
今日。
我朱标,一并击碎!
旋即。
铮!
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在广场上空划过。
朱标手中,长剑在手,寒光凛冽。
广场上万籁俱寂。
工匠们也都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下,我等甘愿引颈就戮。
只望殿下,日后定要实现心中宏图大业!
被朱标几番压制的李善长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终于要低头了。
可这样,太子殿下你的名望,怕是要一落千丈。
至于这废除贱籍乃至种种改革之法,也都将束之高阁,恐怕再也无人胆敢触及。
天下,终究是我们士大夫治理!
孔希学看着朱标手中的剑,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若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跟太子和皇权撕破脸皮。
现在看来,识时务者为俊杰。
太子,终究还是要低头了。
然而。
下一刻。
朱标手中剑锋没有指向工匠。
而是径直指向了孔希学的咽喉。
广场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接着便听闻朱标的声音响起。
“衍圣公说,要让我斩杀奸佞?”
他的目光,从剑身之上,直直地刺向孔希学的双眼。
“孤,也正有此意。”
“不过这奸佞,在孤看来,并非这群工匠。”
“而是……”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标停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