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圣人在此,殿下还要一意孤行么?!
朱标的话音落下,全场越发的死寂。
没人想得到,朱标竟然真的敢如此反驳衍圣公。
甚至言辞还如此犀利,让衍圣公删去论语中的弟子名录?
这简直是当众给了衍圣公一个巴掌啊!
就连衍圣公孔希学,此刻都愣住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是一片铁青。
这是用孔圣人当年的事迹,将他架起来了啊。
要么承认贱籍可以读书,要么就得驳斥孔圣人当年事迹。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太子!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还真是胆大包天,他就不怕自绝于天下吗?
而在短暂的沉默后,孔希学的脸色变得越发冰冷。
“殿下巧舌如簧,在下佩服。”
“但殿下竟然将这群贱籍工匠,跟孔圣人当年所收三千弟子相比。”
“我以为,这却是荒谬至极。”
孔希学拔高声音道。
“孔圣人当年所收弟子,那都是什么人?”
“春秋之时,礼崩乐坏,却有志于学之人。”
“甘愿放下俗务,潜心治学,心怀仁义。”
“那便也都是圣人心性。”
“子路虽出身寒微,但他仰慕圣人之道,甘拜门下,从此便不再是什么村野农夫,而是圣人的学生。”
“颜回虽家贫如洗,但他安贫乐道,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此乃何等的心性?”
“圣人收徒,岂是泛泛?”
“难道什么人,都配做圣人的学生吗?”
接着,孔希学的目光,从朱标身上移开,落在了格物院中那群工匠的身上。
仅仅是看了一眼,孔希学的目中就露出一阵厌恶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又带着鄙夷之色开口道。
“孔圣人的学生,那都是心性超凡。”
“而殿下所看重的这些贱籍工匠呢?”
“终日与铁锤炉火为伍。”
“满身汗臭,粗鄙不堪。”
“这样的人,如何有资格读圣人之书?”
满身汗臭,粗鄙不堪,这样的八个字从衍圣公口中吐出。
工匠们着实像是被烙铁给烫了。
一个个的青筋暴起,胸膛之中,有愤怒,更有悲凉。
老李头的身子晃了晃。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上,满是洗不掉的铁锈色,指甲盖黑乎乎的一片,是根本清理不干净的黑灰。
这双手打了一辈子的铁,打出来的兵器让将士们上阵杀敌。
打出来的农具,让农民能拿出种地收割。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想让子孙后代能读书而已,却得到了衍圣公这样的评价。
那些工匠的家眷,更是脸色苍白,局促不安。
几个工匠的妻子,悄悄侧过身,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味道。
铁锈味。
炭火味。
还有汗味。
当然有汗味,她们的丈夫日夜辛劳,她们也要每日里操持生计。
这味道,如何能洗的掉?
可在衍圣公看来,她们、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孩子都是粗鄙的。
从味道上就能够断言了。
一个年轻的工匠妻子,低下了头,满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抱着一旁的孩子,喃喃自语。
“娘给你洗衣服。”
“回去娘肯定给你好好洗衣服,多用皂角。”
“娘一定不让你身上有味道,娘一定给你好好洗……”
她的声音哽咽。
但衍圣公,不曾向这些人瞥去一眼。
仿佛只要看到他们,就是脏了自己的斯文。
孔希学继续道。
“贱籍工匠,懂什么叫仁义礼智信?”
“贱籍工匠,懂什么叫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面上带着优越感。
“读书人之所以高贵,正是因为愿意放下世俗的营生,焚膏继晷,穷经皓首,以身载道。”
“这份心性,岂是人人都有?”
“若无这份心性,那安守本分,如农人耕种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逾规矩,也属难得,当受称赞。”
“可工匠、商贾等贱籍之流……”
孔希学的嘴角,掠过轻蔑之色。
“他们,也配?”
旋即,孔希学袖袍一挥,笃定道。
“贱籍不得读书,这是千古以来的规矩。”
“殿下再怎么牙尖嘴利,今日,也不是凭你一家之言就能更改的。”
这番话落下,文人士子之中,立刻响起了一片高声附和。
“衍圣公所言极是!”
“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那些世家出身的士子,更是挺直腰背,满脸都是与有荣焉之色。
还是衍圣公有见识啊!
这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吗?
书,那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读的。
那些泥腿子,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他们该待的位置上。
还想读书?
反了天了!
要他们说,最好就连那些寒门士子,也别读书了。
那穷酸样,还要跟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抢位置,当真是令人心头生厌。
衍圣公,能不能提议恢复九品中正制啊!
若能如此,当真是造福万世了!
而在这一片喧闹之中。
孔希学的心头,却是另一番计较。
虽说他口口声声说的是圣人之道。
但在心里,孔希学微微一笑。
圣人之道?
那不就是衍圣公说了算?
他说什么,什么就是圣人之道。
朱标纵然是太子,可要跟自己论什么是圣人之道,那也是自取其辱。
哼,一个太子,就想要改变千年来的规矩嘛?
孔家不允许!
孔圣人的权威,必须凌驾于一切之上。
哪怕是皇权,哪怕是武力,也休想逾越孔家的圣人之道。
只有这样,曲阜孔家,才能世世代代享受那份超然的地位。
不管谁当皇帝,不管哪个朝代坐天下。
衍圣公的牌匾,都会高高挂在孔府的大门上。
就算是蒙古人的铁骑来了曲阜,一样也要下马,要对孔圣人焚香!
要治天下,就得用读书人。
要用读书人,就得敬孔圣人。
要敬孔圣人,就得供养孔家。
可现在,朱标竟然想把这规矩动摇了?
那衍圣公的牌匾,还挂得稳吗?
孔府上上下下千口人的荣华富贵,还保得住吗?
方圆千里的良田,数以千万计的佃户、奴仆,还能安心给孔家种地吗?
孔希学目中,掠过更加深沉的寒意。
今日,他可是有备而来的。
接着,孔希学再度看向朱标开口道。
“殿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殿下若能回头,迷途知返,那乃是一代仁主的气象,天下士子定然会感念在心。”
“可若是殿下一意孤行……”
孔希学的目光,缓缓落在其身后那个被精壮汉子护卫、裹着红布的东西上。
深深一拜。
随后,红布扯下,露出一尊雕像来。
“在下无能,不能劝诫太子。”
“可难道,就连孔圣人当面,殿下都要一意孤行么?!”
红布之下的雕像,高近一丈,雕工精细。
宽袍广袖,双手合于身前,微微含笑。
正是每一个读书人都拜而再拜的孔子像!
此刻,孔希学朗声道。
“圣人在此。”
“孔圣人第五十六世孙孔希学,再请殿下……”
“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