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已经让户部算过,若是疫病持续半年以上,朝廷的存粮和库银能撑多久。

结果这场仗打得比他想象中漂亮得多。

当然,承平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次疫病能够如此迅速压制下去,最大功臣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后的那个林家二小姐。

不管是太医院还是禁军的人所上的折子,还是承平帝自己的眼线,他们都有提到,外城那一整套防疫的法子,从封锁街巷到集中隔离,从平抑粮价到奖励一线人员,大半都是那位林二小姐的献策。

太医院的赵松甚至专门在折子末尾附了一段话,力陈林语昭功不可没,恳请朝廷事后予以褒奖。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把这么大一摊子事捋得清清楚楚,还能让太医院和禁军那帮人心服口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承平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折子最后那几行字上,若有所思。

按说他应该高兴。

都城的疫病被压下去了,百姓免了一场浩劫,朝廷省了一大笔银子,他这个皇帝也不必背上“天子脚下疫病横行”的骂名。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太子这次立了大功,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原本他是想要严办太子的。

可如今太子救了一城百姓的命,而之前的案子因为疫病的事情,彻底成了过去。

他这时候要再揪着之前那桩案子不放,便是跟民心过不去。

可越是这样,承平帝心里就越感到不是滋味。

他怎么都忘不了,禁军统领武威跪在地上,亲口告诉他,那杀手进了太子东宫。

勾结北齐,截杀禁军,栽赃亲王。

随便哪一条,都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然而他才刚有废太子的念头,疫病就来了。

这疫病就好像是专门来为太子解围的一般。

如今太子的声望如日中天,废太子便成了不可能的事。

至少在疫病刚刚平息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动太子分毫。

否则,他便是卸磨杀驴,寒了天下人的心。

“福顺。”承平帝忽然开口。

守在御案旁的福顺连忙躬身,“老奴在。”

“你说……朕这个儿子,运气真就这么好?”承平帝像是在询问福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难不成他真是天命所归?”

福顺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

一个弄不到,他小命可就没了。

“陛下,老奴愚钝,不敢妄议太子。”

福顺斟酌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只是老奴瞧着,太子殿下这次确实是尽心尽力了,保证了内城皇城的安全……”

承平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福顺低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很清楚,这种事情不是他一个奴才能多嘴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同于内侍的细碎轻巧,落地沉实,带着军中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武威大步走进御书房,他的脸上带着布巾,走近御案后单膝跪地。

他原本该在宫外主持大局。

只不过当初刚刚发现都城有了疫病的时候,他在前一夜奉旨盯梢那几个传话的中间人,亲眼目睹杀手灭口,又一路尾随至太子东宫,直到天亮跟承平帝报告完,才回值房歇下。

就这样等他醒来的时候,禁军第一批调往宫外的人马早已出发,带队的副统领接过了宫外布防的差事。

武威当时就想出宫主持大局,承平帝却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负责皇城的安全,以及内外消息的传递。

“陛下,安王府暗卫转呈密折一封,言明务必由属下亲自呈送陛下御览。”

武威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折子封口处赫然压着一道暗红色的火漆,漆面上钤着安王府的私印。

承平帝的目光落在那道火漆上,眉峰微微一挑。

密折。

火漆。

还是安王府的暗卫交给禁军送上来的。

君无琰深居简出,很少往宫内递折子,上次还是都城生了疫病这样的大事。

而这次,君无琰会动用暗卫呈送密折,可见此事不仅非同小可,他还不想被人知道。

承平帝抬了抬手。

原本侍立在御案旁的武威和福顺立刻会意,双双躬身,疾步退开,一直退到了御书房的另一侧,一个绝对窥探不到密折内容的位置。

承平帝这才拆开火漆,展开折子。

字迹是君无琰的亲笔。

他原本是想要亲自面圣的,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宫城为了隔绝疫病,外人不得随意进入宫城,他这才上了这样一份折子。

承平帝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君无琰在折子里没有绕任何弯子,言辞恳切而坦荡。

如今安王府与太子之间已生嫌隙,虽是误会,却恐日积月累,终成祸端。

此次疫病,太子殿下力挽狂澜,功在社稷,他一个闲散王爷,留在都城中,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倒容易因旧日芥蒂再生事端。

与其日后再生冲突,不若他携家眷远离都城,就藩封地,也好安心养病。

承平帝目光落在折子上最后那几个字上,拿着折子的手微微发紧。

君无琰竟是向他讨要一块封地,想要远离都城。

武威和福顺站在御书房的另一侧,目光都躲着承平帝所在的方向。

这是宫里的规矩,陛下阅看密折时,任何人不得近前,连余光都不许落在折面上。

福顺在御前伺候了那么多年,早已将这套分寸刻进了骨头里。

武威虽是武将,也知道密折二字的分量,不该看的,一眼都不会多看,更别说他对这密折内容,也没有半点的兴趣。

如果可以,他这会都想退出御书房了,要不是承平帝没有要他退下的意思,他宁愿去殿外值守。

武威和福顺两人垂手而立,屏息凝神,只等着陛下看完折子后的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御案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武威。”承平帝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武威心头一凛,立刻大步上前,重新在御案前单膝跪地,“属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