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
自从南宫睿和林语昭全权接手了都城的防疫事务,皇后便一直称病不出。
凤仪殿的宫门终日紧闭,殿内飘着淡淡的药香,不仅日日薰艾,一应贴身用具,也都按林语昭所说,要经过一次高温煮洗。
皇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白玉佛珠,珠子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拨过去,速度不快不慢,显得格外沉静。
凤仪殿的大宫女春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在皇后跟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一礼。
“娘娘,外头传了消息进来。说是这次的疫病压制住了,外城发热的病人确实在减少,太子殿下可是头功!”
皇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自从儿子感觉到承平帝有要废太子的心思,她就感觉头有把刀悬在她的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她甚至不敢细想,要是她的儿子真的被废,他们母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可她到底是中宫皇后,是大梁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慌归慌,怕归怕,始终是天无绝人之路。
当林语昭告诉她都城或有疫病时,她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是一次翻身的大好机会。
如今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一场疫病,让承平帝暂时没工夫再理会儿子的事情。
而疫病渐渐平息,这桩天大的功劳,却是算在了她儿子的头上的。
有了这份功绩傍身,便是承平帝再有什么别的念头,也得掂量掂量朝野的舆论。
也不枉她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儿子,冒着染上疫病的风险,扛上了这防疫的重任。
皇后抬眼看向春兰,“太子那边如何了?”
春兰连忙回道,“回娘娘的话,太子殿下依旧坐镇内城,除了一开始有几家勋贵想要闯卡出城,被太子压下之外,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很老实,没见闹出乱子来。”
皇后点了点头,随即追问,“不是说内城也闹出了疫病?现在怎么样了?”
由于这段时间她的称病,以至于消息也没了以前的灵通。
外人只当她封宫是为了避祸,却不知她避的不是疫病,而是人。
南宫睿和林语昭一起负责了内外城的防疫,若是这时她再把控整个宫城,免不了要被人猜忌,说他们母子是想要联手揽权。
更别说南宫睿在承平帝的心头还有根刺还没拔干净,这次的防疫成果斐然,若是她作为中宫皇后也参与其中,只会引起承平帝更深的猜忌。
她现在彻底不参与其中,不仅是在保护太子,也是在保护她自己。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很是安全的内城,竟也有了疫病。
“娘娘放心,外城的疫病都控制住了,内城在太子殿下的严格管控之下,更是不在话下。”
春兰连忙说着她所知道的消息。
“奴婢听说太子殿下把内城染病的那几家人彻底隔离了起来,又派了太医去给他们诊治,内城的局面一下子就稳住了。”
“后面不仅是那几家染病的勋贵,对太子殿下感恩戴德,连着没染病的那些人家,如今逢也人便说殿下仁厚,救他们于水火。”
“我睿儿没事就好,他这一次,总算是开了窍。”皇后轻轻笑了一声,转而问道,“那林语昭现在怎么样了?”
春兰赶紧把她所知道的,这次疫病关于林语昭的种种事迹全都说了出来。
比起太子殿下,林语昭这边可以说得事情可太多太多了。
就算她只想紧着最要紧的那几样说,想要说清楚,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皇后就这样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语昭,这个女子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出乎她的意料。
聪明,果决,审时度势的眼光更是远超常人。
当初她还觉得林语昭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官家小姐,顶了天也就能在睿儿跟前出出主意,这次她故意把林语昭推到台前,也是想要她为睿儿挡灾。
毕竟空口白牙说都城有了疫病,任何一个当权者都很难相信。
她怎么都想不到,林语昭竟能凭着这次面圣,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如今看来,她还是太低估这个女子了。
这次疫病,林语昭从发现端倪到面圣献策,再到如今主持外城防疫,她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她甚至主动放弃了留在更加安全的内城,主动帮着太子去到外城那片最危险的地方。
她的这份胆魄,足以让满朝大半的男儿汗颜。
皇后抬了抬手,示意春兰停止。
她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春兰麻利的闭了嘴,她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继续站着。
“林语昭再怎么能干,也终究是在替睿儿办事,她的功劳也都是睿儿的!” 皇后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明,“她的名字可以传一传,但不能传得太过。”
春兰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听说林姑娘在外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有调度都是以太子殿下的名义行事。便是外城百姓感念她,也只知她是‘林姑娘’,不知她的闺名与来历。”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语昭果然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和进退。
这样的人用起来省心,但也不得不防。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林语昭与他们利益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暂时也用不着疑心。
皇后缓缓合上眼睛,手指重新拨动佛珠,珠串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响声。
春兰见状,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
御书房。
承平帝将太医院呈上来的疫病呈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搁下折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有些难以置信。
短短半月,疫病竟真有了好转的趋势。
太医院正副院使联名上折,说这疫病“已见遏止之象,若无意外,旬月之间可告平息”。
这是自疫病爆发以来,承平帝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说实话,当初太子带着林家那个姑娘跑来御书房说都城有疫病时,他是将信将疑的。
信,是因为这种事没人敢当面欺君。
疑,是因为他太清楚他这个儿子的德性了。
突然来说都城生了疫病,很难不让他多想。
可无论太子存了什么心思,最终证实疫病是真的,外城是真的有大量发热的百姓,并且每天都在死人。
所以他没有犹豫,立刻调拨兵马封锁全城,不惜代价也要把这疫病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