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密折上,那被拆开的火漆封口,红得就像干涸的血迹。
武威也不敢催促,他低着头,等待着承平帝的问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上方终于再次传来了承平帝的声音。
“这次疫病,你觉得太子做得如何?”
武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陛下会忽然问这个。
他本就是个武人,不擅长揣摩上意,更不擅长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所以他在沉默了片刻后,老老实实地开口说道,“回陛下,这次疫病,太子殿下坐镇内城,兢兢业业的控制住了内城的局势……属下以为,太子殿下这回的功劳无可指摘……”
武威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敢看承平帝脸色。
他心里再怎么清楚,太子就是之前禁军被杀一案的元凶,也没法在疫病这事上说太子的半句不是。
再说了,太子是储君,他甚至不敢对太子有半点怨怼。
“你说他防疫有功,朕不否认。”承平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可你也别忘了,在疫病之前,他做过什么!”
武威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
承平帝没有给他装糊涂的机会,直截了当地继续说道,“他构陷安王私通北齐,截杀朕派出去的禁军,抢夺证物。那五名禁军是你的手下。整件事是怎么样的,你现在是除朕之外,最清楚的那个!”
武威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承平帝刚刚那话,他一个字都不敢接。
承平帝看着武威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也没有逼他开口,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道。
“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因为林鸿天战死,太子觉得林家没了用处,不想再娶林汐。他不想要这门亲事,朕不仅许了,还给林汐另找了一个归宿。”
承平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
“在朕看来,这件事到此就该了结了。他是太子,林汐是安王妃,之后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武威继续跪在地上装鹌鹑。
承平帝说得这些话,只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福顺早在承平帝提到安王的时候,就悄然退到了御书房的门边,以防有不长眼的突然闯入打搅。
“可他不这么想。就因为朕对安王稍加维护,他便觉得安王是个威胁,于是便动了杀心!”
承平帝却是说着声音微微一顿,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怎么都压不住的怒意。
“他先是勾结北齐栽赃嫁祸,再是截杀禁军抢夺证物,一环扣一环,目的就是为了让安王沾上诛九族的死罪!”
“朕还没死,他就敢对朕护着的人下这样的狠手。你说,这是一个储君该有的胸襟吗?这是一个太子该有的容人之量吗?”
这一刻,武威很希望自己就是个聋子,承平帝说得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该听。
但承平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听下去。
“他不配!朕心里清楚得很,就凭他做的那些事,这个太子之位他早就没资格再坐下去了!”
承平帝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失望。
“可偏偏这一场疫病,让他立功镀了一层金身。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称颂太子贤德,满城百姓都在感念太子恩情,朕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便是朕这个做皇帝的不辨是非,刻薄寡恩……”
承平帝就像是在发泄心中的郁气,在他说完之后,再没给武威逃避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到的武威身上,指名道姓的问道,“武威,你说说看,等这次疫病的事了了,太子还会不会继续对安王下手?”
武威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可他跟随了承平帝多年,他很清楚,他之所以能得到承平帝的信任,就是因为自己的耿直。
他不会说假话,也不想说假话。
“陛下明鉴!”
武威直起身,冲着承平帝拱了拱手。
“属下不敢诋毁太子殿下,属下以为陛下说的一点没错。太子殿下在疫病之前,就敢给安王扣上诛九族的死罪。如今太子殿下有了防疫的功劳傍身,声望正隆,底气只会更足,手段只会更狠。他是……不会收手的!”
承平帝没有动怒,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有人帮他说出来。
武威咬了咬牙,索性把心里疑惑一股脑倒了出来,“陛下,安王忽然递密折上来,是不是太子殿下又在背地里做了什么?难不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不是太子又搞出了什么陷害安王事情?
承平帝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他现在忙着都城疫病的事,大概还腾不出手来对付安王!”
武威一脸疑惑的看向了承平帝。
安王突然上了密折,而承平帝又突然提起太子与安王的恩怨,只能说明安王的密折与太子有关。
承平帝并没有要瞒着武威的意思,他直截了当的说道,“安王上这封密折,是来向朕讨一块封地,想带着王妃远离都城,安心养病。他说他与太子之间已生嫌隙,虽是误会,却恐日积月累终成祸端。与其日后再生冲突,不如他主动退让,去封地过日子。”
武威愣住了。
他虽不知安王的真正身份,却也知道,安王对承平帝来说,是个极其特殊的意义。
否则承平帝也不会任由安王手下有着一支完全不受他们掌控的暗卫。
而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是向承平帝自请去往封地。
承平帝的声音还在继续。
“武威,安王和太子之间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依你看,安王这个请求,朕该不该准?”
这次武威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太子跟安王的矛盾,他的确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可他更清楚,这些事不是能置喙的。
承平帝见武威半天没开口,又淡淡补了一句,“朕想听你一句心里话!”
“陛下!”武威深吸一口气,“属下是个粗人,朝堂上的事属下不懂,诸位殿下之间的事更不该多嘴。但属下这些年替陛下办差,有件事还是看得明白的。太子殿下与安王之间的芥蒂,已经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开的了。太子殿下已然对安王动了杀心,若安王继续留在都城,只会生出更大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