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渝江猛地抬起头，盯着赵松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在太医院干了十八年，赵松则在太医院干了二十三年。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医书，治了一辈子的病。
在他们的认知里，疫病一旦爆发，想要控制下来，少则半年，多则好几年。
很多时候，差不多要等到得了疫病地方的人全都死光了，才能被彻底的控制住。
没有任何的例外！
然而这一次，从陛下安排他们来外城调查到现在，过了也就半个来月的时间，这疫病竟就有了被压下来的趋势。
“老天爷，要不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柳渝江的声音很轻，“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
“不光是你我闻所未闻。”赵松同样一脸的感慨，“这就是翻遍所有医术，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都是经验呐！”
柳渝江道，“既然是经验，就该全都整理记录下来，编撰成书册，往后再有哪个地方出现疫病，当地的官员和大夫也就知道要怎么应对了，也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一城一城的人等死。”
赵松微微一怔，柳渝江的话像是提醒了他一般，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倒是件极有意义的事！”
“还有这隔离营地……”柳渝江坦然道，“我从没想过，把病人集中到一起，然后按病症轻重分开治疗，也能救下那么多人。虽然那些活下来的病人，并不是靠我们的药方子治好的。”
“其实病人的心态也很重要，据我所知，许多病人在来了这里之后，发现是真的有人在给他们治病，也会生出更多能活下去的信心。”赵松不紧不慢的分析道，“你想想，一个人要发了高热，自己倒在屋子里，没吃没喝还没药，心气首先就泄了一大半。”
“是这个理！”柳渝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隔离营地尽管花费不菲，但能让那么多百姓活下来，就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其实这次疫病能这么快控制下来，多半还是林姑娘的功劳，我听说内城和外城全都被严格的管控了起来，一点乱子都没有出……”
赵松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到了那本分诊记录上。
柳渝江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林语昭的一系列举措能够顺利实行下来，靠的是陛下的雷霆手段。
这也是疫病能如此迅速被控制下来的真正原因。
而经验归经验，他们经验总结得再好，没人有严格遵守执行，那一切都是徒劳的。
赵松和柳渝江虽说只是一名小小的太医，但他们也知道下面官员的贪腐，以及地方豪强士绅的蛮横是避免不了的。
以往别说是疫病，就是普通的一个天灾，也会因为这群人的不作为以及欺压，最后变得民不聊生。
所以想要靠着一本书，来控制以后疫病的蔓延，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老赵，我说你就是喜欢想得太多！”柳渝江伸手拍了拍赵松的肩膀，“以后的人看到这本书，能不能照做，最后能照做到什么程度，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们先把书给写出来，能让后人有个参照，就已经足够了。”
赵松的声音有些闷闷地，“你说得对，是我一时之间有些钻牛角尖了。”
“说起林姑娘……”柳渝江重新靠回椅背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说她是在指手画脚，现在想想只觉得我张老脸有点疼。”
赵松难得地笑了一声。
“不过说真的，今天在看过这分诊记录后，再回过头来想想，我真是越想越佩服她的本事。”柳渝江继续说道，“就拿我们这边的隔离营地来说，她的那几项激励措施一下来，整个营地的劲头都不一样了。”
最开始所有人都很迷茫，被分派到隔离营地干活的人，除了主动请缨的一小部分，大部分的人，不管是杂役还是士兵，都怕得厉害。
许多人甚至都是能躲懒就躲懒，想着赶紧熬过这段日子，等朝廷说这里可以撤了，他们就赶紧回城。
然而这样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林语昭很快就在隔离营地宣布了一系列新的举措。
由于赵松和柳渝江管着营地里所有的太医和大夫，所以他们知道的更多一些。
林语昭给出举措里的那些奖励，是她靠管控都城进出物资得来的利益。
她把那些利益拿出来分给所有干活的人，包括隔离营地在内，那些在前线干活的兵士，大夫以及杂役，越是容易染上疫病的地方，拿到的奖励就最丰厚。
一开始营地的人看到新下了的那些举措，甚至都不敢相信。
结果林语昭当天就派人把奖励发放了下去。
银钱是最能激励士气的，营地的众人在奖励到手的那一刻，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干活瞬间积极了起来，有些人甚至还想抢着去最危险的岗位。
特别是真的有病人在营地好了起来，营地的人在知道他们真的能救下城中的病倒的百姓后，营地的气氛也跟着变得众志成城了起来。
大家干活也越来越有干劲，这份干劲到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林语昭给出的奖励了，而是许多人打心眼里觉得，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功德无量。
这不是一句‘厉害’就能简单形容的。
正因如此，柳渝江也从一开始的瞧不上林语昭，到现在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松忽然说道，“等这次疫病彻底平息，我们以太医院的名义，给林姑娘请功。”
柳渝江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的点了点头，“是该如此，我们到时候一起给林姑娘请功。”
“著书立说，最讲究一个名正言顺。这控制疫病的许多办法，都是林姑娘所提，我们要是只署自己的名字，那就是贪天之功。”赵松继续说道，“所以，到时候我们把这次疫病的经验全都总结出来，林姑娘的名字也必须在上头！”
柳渝江很清楚，不管是替林语昭请功，还是让林语昭成为一本功德无量书籍的编纂者，统统都不合规矩。
但他还是再次用力的点了点头，“老赵，你到时候放手去干，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