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虾仁猪心
周山长在心里问自己。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为了白鹭书院。
曾几何时，白鹭书院是整个南京城的文脉魁首，数百年来，不知走出了多少名士大儒。
可随着天下大乱，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一切都变了。
在那场席卷全国的动荡中，白鹭书院选择了明哲保身，闭门谢客。
虽然因此保住了书院的百年基业和传承，但也让书院的名声一落千丈，被斥为风骨尽失。
而当时南京城另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汇文书院，却在院长文老先生的带领下，高举科学兴国，复兴华夏的旗号，积极投身各种运动，与洋人势力不断发生冲突。
周山长还记得，当时他还曾亲自登门，劝说那位脾气倔强的文老先生，让他带着学生来白鹭书院避难。
结果，文老先生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读书人若无风骨，与行尸走肉何异。
后来，汇文书院的学生死伤惨重，书院几度濒临关闭。
可他们硬生生撑了下来。
民国政府成立后，幸存下来的汇文书院师生，竟然得到了不少人的大力扶持，随后，汇文书院更是结合了洋人的科学知识，把大部分的钱都拿出来，投资兴建了南京大学堂。
之后，只是短短几年时间，南京大学堂声名鹊起，成为了全国有名的高等学府。
连带着，汇文书院也因此名声大噪。
而他引以为傲的白鹭书院，却彻底泯然众人，成了一个守着故纸堆的老古董。
双方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山长本以为，这次李觉民要打破常规，重视教育，是他白鹭书院重新崛起的契机。
只要能和李觉民搭上线，让白鹭书院参与到新式教育中，书院便能焕发新生。
可他没想到，李觉民宁愿自己斥巨资，从零开始办一个什么男女同校的文院，也根本没有看上他白鹭书院一眼。
这彻底击碎了周山长的最后一点希望。
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对抗。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人家甚至连面都没露，自己这边就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
经此一事，白鹭书院怕是真的要成为历史的尘埃了。
……
李氏公馆，书房。
李信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必须强行忍住的古怪表情。
“师父。”
李觉民正在一张巨大的南京城地图前，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城南的区域画着什么，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怎么样了？”
“回师父，都撤了。”
李信终于没忍住，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那个卫道大会，从头到尾，台下坐着的就没超过二十个人。后来钱老板他们几个士绅在门口被咱们的人登记了一下，掉头就走，周山长当场就懵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让人把台子都拆了。”
“一个人都没登记？”
“一个都没有。”
李信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佩服，“您这一招太高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们自己瓦解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周山长他们是自取其辱。”
李觉民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对付这帮所谓的清流，最有效的办法，从来都不是跟他们辩经，而是直接釜底抽薪，让他们看清楚现实。
“障碍清除了，文院的进度就可以加快了。”
李觉民直起身子，“校舍的建设，教材的编纂，都要跟上。”
“是！”
李信立刻应道，“工程队那边已经开始三班倒，保证在一个月内，让校舍主体完工！”
李觉民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桌后坐下，目光却没有看李信，而是落在了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上。
“不过，校舍建起来只是第一步。一个学校，最重要的是老师。”
李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师父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开始招聘老师？”
“对。”
李觉民拿起那份文件，正是李信让人整理的，关于南京城内所有私塾、书院的资料。
“这上面的人，你去接触一下。薪水可以给高一些，只要有真才实学，不是滥竽充数的，都可以请过来。”
李信接过名单，粗略扫了一眼，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指着名单最上面的一个名字，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师父，这……周山长？”
李觉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吗？”
“可……可是他今天才刚刚……”
李信有些语无伦次，他想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请一个刚刚还在公开反对自己的人来当老师。
“他反对的，是男女同校。但他肚子里的学问，是真的。”
李觉民的语气很平淡，“文院要教格物、化学，也要教经史子集。他是白鹭书院的山长，论国学功底，整个南京城，没几个人比得上他。”
“我们办学，是为了培养人才，不是为了置气。”
李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亲自去一趟白鹭书院。”
“告诉周山长，我请他出任文院国学部的部长。”
李信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他看着师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已经不是釜底抽薪了。
这是在把对方的根都刨出来，再移植到自己的院子里。
最恐怖的是，李信仔细研究过周山长，而按照李信手中的资料来看，周山长很有可能会答应下来。
甚至，白鹭书院说不定也会并入文院中。
因为，如今的白鹭书院虽然历史悠久，但自从乱世，就沉寂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周山长的选择，为了保存白鹭书院的底蕴。
这一选择，在李信看来，说不上是错。
但，相比起同样是开书院的文老先生，就稍逊一筹。
凡事都怕对比，有了文老先生玉珠在前，白鹭书院的没落也在情理之中。
而，现在，周山长已经没有能拿出手的牌了。
这时候，李觉民递过去橄榄枝，怕是周山长不说感激涕零的加入，也是心甘情愿。
只能说，还是师父老奸巨猾，不，老谋深，不，是运筹帷幄！
就是有点杀人诛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