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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不攻自破

夫子庙前,有些冷清。

为了今日的卫道大会,周山长与孙老先生等人特意租下了庙前最大的一片空场,搭起了高台,悬挂着写有卫道明理,匡扶正俗的巨大横幅。

时辰已经不早,日头都升起了三竿高,可台下准备好的数百张椅子,却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人。

这些人大多是白鹭书院的学生,还有几个是周山长多年的老友。

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靠近。

周山长穿着一身崭新的儒生长衫,站在台侧,频频望向街口的方向。

他的面色很不好看,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也被他无意识地捻得有些散乱。

孙老先生坐在他身旁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对眼前的冷清场面并不意外。

商会的王会长则是满脸焦急,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怎么回事?不是都发了请柬吗?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怎么一个都还没到?”

王会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躁。

周山长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几个身影。

在那里,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武卫站得笔直。他们没有佩戴武器,只是在入口处摆了一张简单的长条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和一支钢笔。

每一个试图靠近会场的人,都会被他们客气地拦下,然后指一指那本名册。

这个举动,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街口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马褂,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

“是钱老板!”王会长眼睛一亮,认出了来人。

钱老板是城南有名的士绅,家里有良田千亩,还开了好几家米行,在南京城的人脉很广。他若是肯来捧场,无疑能带动不少人。

周山长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期待。

钱老板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会场的方向走来。

然而,他刚走到入口,就被一名武卫拦了下来。

武卫对他敬了一个礼,然后指了指桌上的名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说了一些什么。

钱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那本打开的名册,上面已经用清秀的字迹写下了一排排的表头:姓名、籍贯、职业、住址。

钱老板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对着武卫连连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竟是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汽车旁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汽车很快发动,掉了个头,绝尘而去。

这一下,不仅是王会长,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孙老先生都睁开了眼睛。

周山长再也站不住了。

他提着长衫的下摆,快步走下高台,不顾旁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追到了街口。

恰好,又有一位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士绅,在跟武卫交谈几句后,也正准备转身离开。

“刘贤弟!留步!”周山长急忙喊住了他。

那名刘姓士绅看到周山长,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停下了脚步。

“周山长,真是抱歉,府上突然有点急事,今日怕是不能来给你捧场了。”

刘姓士绅拱手致歉。

“贤弟,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

周山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已经到了门口,为何又不进来了?可是觉得我这卫道大会,办得不合你心意?”

刘姓士绅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周兄,你误会了。你办这个大会,为的是圣人礼教,我等读书人,自然是支持的。过来给你站个台,捧个人场,本是应有之意。”

他顿了顿,朝着武卫那边瞥了一眼。

“可是……这事一旦落到纸面上,就不一样了。”

“周兄你看,那些武卫,客客气气的,不吵不闹,只是说为了维持秩序,防止有闲杂人等混入,需要每个进去的人都登记一下姓名住址。”

刘姓士绅叹了口气,“来参加一下,是给周兄你一个面子,是道义。可把名字写在这本子上,那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是直接递到李会长手里的。”

“这南京城现在是谁说了算,你我心知肚明。万一哪天,李会长想起来这本册子,要秋后算账,我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谁能承受得住?”

刘姓士绅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周山长的身上。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觉民这一招,太狠了。

他根本不跟你辩论,不跟你争吵,甚至都不屑于出面。

他就用这么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法子,就让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地摆在台面上,让你自己选。

是选虚无缥缈的道义,还是选实实在在的身家性命?

刘姓士绅见周山长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忍多说,再次拱了拱手。

“周兄,告辞了。”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混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周山长独自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远处高台上的横幅,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不自量力。

王会长和几个书院的老先生也走了过来。

“山长,刚才那刘老板说什么了?”

周山长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佝偻着背,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都……撤了吧。”

“什么?撤了?”

王会长大惊,“山长,这还没开始呢!怎么能撤?”

“是啊,山长,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啊!”一个年轻的学子也激动地喊道。

周山长缓缓地摇了摇头,已经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回空无一人的会场,坐在了那张属于主讲人的太师椅上,看着手下的人将那些横幅、桌椅,一样样地拆除、搬走。

他之所以要牵头搞这么一出,真的是为了那所谓的圣人礼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