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宴请
那个男人,他真的……把沈青给……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比面对沈青时,更加深刻的恐惧,从她的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能悄无声息干掉沈青的人,干掉她,恐怕也不会费什么功夫。
逃跑?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能逃到哪里去?
只要还在这片土地上,她就不可能逃出那种人的手掌心。
傍晚时分。
裴凝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便服,在两名贴身亲信的陪同下,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低调地驶出了宁园。
马车在津门城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停在了李氏武馆的门口。
裴凝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武馆,门前悬挂着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知道,这扇门后面,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命运。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走下了马车。
一名武馆弟子正在门口等候,看到裴凝拿出请柬,立马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跟我来。”
裴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李氏武馆的大门。
武馆弟子在前引路,裴凝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她穿过练武的院场,走过挂着各式兵器的长廊,最终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前。
弟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里。
裴凝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整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厅堂之内,没有想象中的森严戒备,更没有暗中私会那般的肃杀氛围。
只有一张精致的八仙桌摆在中央,上面铺着洁白的桌布,满满当当摆放着一桌丰盛的酒席。
热气从菜肴上袅袅升起,菜香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
李觉民正安静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迟到的晚饭饭搭子。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态度温和的笑了笑,朝着对面的空位轻轻抬了抬下巴。
“请坐。”
裴凝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场决定生死的谈判,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准备了一桌酒席。
她定了定神,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在李觉民的对面施施然坐下。
“裴圣母奔波一天,想必饿了,先尝尝。”
李觉民没有急着开口谈正事,反而像个热情的主人,笑着示意她动筷子。
这桌席面,是他特意通过津门武行那边的渠道,去津门最有名的饭庄登瀛楼请大师傅专门做的。
就算人家看在津门武行的面子上,只收了成本价,也足足花掉了近两百块大洋。
这些钱,换做津门城里寻常的百姓,足够一家老小过上一年安稳日子。
北方的经济,和南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南方有南京政府在上头压着,物价虽然也在涨,但总归有个章法,官方发行的银元还有相当的购买力。
可北方这边,军阀林立,几乎每个地盘都有自己的一套票子。
就说这津门,市面上流通最广的,就是本地驻扎那位大帅私印的津门券。
明面上,这津门券号称与南京的银元一比一兑换。
可实际上,寻常百姓买米买面的时候还看不出太大差别,一旦涉及到大宗买卖或是高端消费,这津门券的真实价值就原形毕露,有时候五张、甚至十张才能换到一枚真正的银元。
李觉民来到津门这几天,光是搞清楚这混乱的货币体系就费了不少功夫。
一种货币,在底层交易时相对稳定,到了上层社会价值就急剧缩水,中间的换算复杂得让人头疼。
他甚至觉得,在这样混乱的经济秩序下,社会还能勉强维持运转,全靠底层百姓那近乎无限的承受能力。
好在他有李峰这个在津门入驻数年的武卫,平日里倒也不用为这些琐事烦心。
眼前这一桌酒席,若是放在南京,大约也就值个三十银元。
虽然对普通人家同样价格不菲,但对于那些在工厂做工,一个月能拿到十块银元最低工钱的工人来说,咬咬牙,一年半载也能奢侈一回。
可在这里,这就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望而却步的巨款。
由此足以看出,李觉民在南京数年的努力,并不是做了无用功,而是真正的恢复了秩序,提高了百姓们的收入。
裴凝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她不知道李觉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她毕竟一天水米未进,从清晨等到日暮,精神高度紧张,此刻闻到饭菜的香气,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当她试探性地夹起一筷子罾蹦鲤鱼,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时,身体的本能终于压过了心里的警惕。
她的胃口,慢慢被打开了。
李觉民也不催促,更不谈任何关于沈青或是白莲教的话题。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偶尔会像个真正的东道主一样,给裴凝讲讲桌上这些菜的来历和做法。
“这道菜叫软炸虾仁,看着简单,其实最考验功夫。虾仁要用活青虾,挂的糊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火候更是关键,差一分则不熟,多一分则太老。”
“还有这个烧三丝,津门本地的特色,海参、干贝、冬笋,用鸡汤吊着,吃的就是一个鲜字。”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就像是在和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闲聊家常。
裴凝默默地听着,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心中的那份戒备,在这顿饭的氤氲热气里,不知不觉地消融了许多。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之前一样,被当做一件货物一般,被逼迫。
可李觉民给她的,却是她许久未曾感受过的东西。
那叫尊重。
一顿饭的工夫,厅堂里的气氛从最开始的剑拔弩张,变得缓和下来。
眼看裴凝放下了筷子,用餐巾轻轻擦拭了嘴角,显然是已经吃饱了。
李觉民也随之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厅堂里之前那种轻松的氛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好了?”
裴凝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