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是周一，唐卡斯特下了一场薄雾。
训练场边的草地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珠，空气里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清冷气息。
今天是全队恢复训练的日子，球员们陆续抵达。
更衣室里传来聊天的声音和储物柜开关的碰撞声。
一辆印着温莎地产logo的白色面包车，在八点半准时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司机搬下一个柳条编织的水果篮，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纸，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缎带。
他把它交给了前台，说了一句“温莎小姐吩咐送来的”，然后签了单就走了。
前台把果篮送到了赵小雨的办公室。
赵小雨当时正在整理上周的考勤记录，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果篮，放下笔，站起来走了过去。
果篮编得很精致，里面装着苹果、橙子、葡萄和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
摆放得错落有致，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在果篮的边缘，插着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乳白色的卡纸，边缘压着暗纹。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英文——字体圆润而有力，带着明显经过练习的流畅感：
“Wishingyouagreatweekoftraining.——E.W.”
（祝本周训练顺利。——伊丽莎白·温莎”）
赵小雨把那张卡片从果篮上取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卡片的边缘，避免在纸面上留下指纹。
她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卡纸本身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她又把卡片翻回正面，目光在那行英文上停了两秒。
然后把它插回了果篮边缘原来的位置，位置和角度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没有叫住正要离开的前台，没有问“这是送给谁的”，也没有指示这篮水果应该怎么处理。
她只是坐回办公桌前，继续整理那份被打断的考勤记录。
几分钟后，球员们陆续经过走廊去训练场。
有人看到了前台桌上那篮水果，问了一句：“这是给谁的？”
前台回答说：“温莎小姐送来的，给大家的。”
球员们没多想，道了声谢就各自拿了一个苹果或一根香蕉揣进口袋，边走边啃着去了训练场。
有人还夸了一句“这橙子挺甜的”，很快，果篮里的水果就被分得差不多了。
赵小雨坐在办公室里，隔着半开的门听到了走廊里的动静。
她没有抬头，继续敲着她的键盘。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正在输入一份关于青训学院设备采购的预算审批表。
每一个数字都核对得很仔细，空格键敲得均匀而有节奏。
那张墨绿色缎带绑着的果篮，在上午十点之前就被清空了。
柳条篮子被前台收进了茶水间的柜子里，玻璃纸被叠好扔进了回收箱。
只有那张乳白色的卡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连同果篮一起收走了。
还是被夹进了某份文件里，总之没有人再去注意它。
赵小雨在中午休息的时候路过茶水间，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个空果篮。
她没有伸手去翻找那张卡片，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柜门。
伊丽莎白做的这一切，赵小雨全都看在眼里，但她没有发作。
因为，她没有任何理由发作。
伊丽莎白的行为没有任何越界之处。
她投资了俱乐部，她是股东。
她有权利出现在训练场边，有权利关心球队的运营状况。
送饮料、送水果、送慰问品，这些都是正常的俱乐部关系维护手段，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赵小雨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差别。
伊丽莎白看林风的眼神，和看其他球员的眼神不一样。
那种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釉。
表面光滑透明，底下藏着温度和光泽。
她没有把这些观察说出来。
每天晚上和林风开例行总结会的时候，她会汇报转会谈判的进度、青训学院的预算审批、下赛季季票预售的数据。
语气专业而简洁。
但说到某个话题的间隙，她会不经意地提一句：
“今天温莎小姐又来了，带了一箱饮料。”
或者“伊丽莎白让人送了一篮水果，我已经登记到俱乐部礼品台账里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行政事务。
林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正在翻看球探报告，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嗯，她挺上心的。”
第二次听到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赵小雨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去看报告了。
赵小雨没有追问，没有暗示，没有用任何方式把自己的情绪具象化。
她只是在每次提到伊丽莎白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句号收得比平时干脆一点点。
那种细微的变化，像是钢琴上一个轻微走音的键。
只有仔细听才能察觉，但一旦察觉了就再也忽略不掉。
周五傍晚，赵小雨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行程安排。
她打开俱乐部官方的社交媒体账号，看到伊丽莎白在一条关于林风训练照片的帖子下点了一个赞。
她盯着那个点赞提示看了两秒，然后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
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小餐馆里，林风跟她讲他要买一支英乙球队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她从来没有在其他人脸上见过——不是野心，不是冲动，是一种安静的笃定。
她就是因为那个表情，才决定摒弃掉矜持，选择了义无反顾。
她拿起手机，点开林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的训练几点开始？”
林风的回复在几秒后弹了出来：“九点半，你也要来？”
赵小雨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打字回了一句：“不去，周末我要补觉。”
她放下手机，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节一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节一节暗下去。
她走到门口时，看到门卫大叔正在值班室里泡茶，隔着窗户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十一月的夜风里。
她没有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办公室窗户。
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一周之内，伊丽莎白已经出现在训练场边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