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金木发现自己的赫眼收不回去了。
不是完全失控那种。是瞳孔边缘留了一圈极细的红线,像画歪的眼线。洗脸时他对着那盆冷水看了很久,捧水泼了三次脸,红线还在。
他没声张。
什造还在睡,一条腿搭在被子外头,嘴张着,呼吸声粗得像拉锯。董香已经起了,正蹲在角落整理装备,背对着所有人。绚都不在——他天没亮就去了装备部,钢索纤维量产线今天试运行。
金木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出门。
晨雾还没散尽。训练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都是赶早加练的。艾伦站在最里头那根木人桩前面,挥刀,收刀,挥刀,收刀。
三笠还是站在五步开外。
金木走过去。
艾伦没回头,但挥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了?”
金木没答。
艾伦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以前好像没这么红。”
“没睡好。”金木说。
艾伦点点头,没追问。
他继续砍木人桩。
刀锋劈进木头,拔出来,再劈进去。木屑落在他脚边,堆了一小撮。
“昨天晚上,”艾伦忽然说,“我做了个梦。”
金木等他往下说。
“梦见墙塌了。”艾伦挥刀,“不是一片一片塌,是整个都塌了。巨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比墙还高。”
刀卡进木桩脖子。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他终于把刀拔出来,刀刃上多了个米粒大的缺口。
“然后醒了。”
他把刀翻过来,看了一眼那缺口。
“我妈死的时候,我也动不了。”他说,“就躺在废墟底下,压着腿,爬不出来。听着外面巨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
他把刀插回腰侧。
“后来利威尔兵长来了。他砍死那只巨人,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
晨雾又淡了些。远处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艾伦说,“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刚好路过。”
他转身,看着金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真的是为了救别人才来这儿的?”
金木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艾伦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走向下一个木人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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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莱纳在拉风箱。
今天多特打的是农具——春耕快到了,附近农户陆续来修犁头、锄板。铺门口排着四五个人,有坐的有站的,抽着劣质烟卷聊天。
莱纳拉到第三百下时,多特忽然开口。
“你昨晚没睡好。”
陈述句,不是问句。
莱纳拉风箱的手没停。
“嗯。”
多特把烧红的铁坯夹出来,放上铁砧。
“城墙那光,看见了?”
莱纳顿了一下。
“……嗯。”
多特举起锤子。
叮。
“看见了别说。”
当。
“城里的事,城里人自己会处理。”
叮。
“外来的,多听少问。”
当。
莱纳沉默了很久。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是。”他说。
多特没再说话。
铁锤落下,一声接一声,像钉子钉进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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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
安妮的手泡在冰凉的蓝靛水里。
昨晚涂的油膏早就被洗掉了,指缝的裂口翻着白边,浸久了开始发胀。不疼,只是木。
老板娘从她身后走过,扔下一句话:“中午吃完饭,去后院把布晾了。”
“好。”
老板娘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安妮的后脑勺。
“你手这样,不疼?”
安妮没抬头。
“疼。”
老板娘站了几秒。
“……那你还干?”
安妮把一块布从缸底翻上来,拧干,搭在架子上。
“得吃饭。”她说。
老板娘没再问。
她掀开门帘,进里屋了。
安妮继续拧布。
蓝靛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映出她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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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
贝尔托特在清点麻袋。
工头昨晚交代,今天有批小麦要出库,让他核对数目。麻袋堆到房顶,每袋五十斤,一共四百袋,两万斤。
他一袋一袋数。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袋时,有人在他身后说:“数错了吧。”
贝尔托特手一僵。
他转头。
是昨天那艘灰篷渔船上的年轻人。
此刻他穿着码头搬运工的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两手空空,脸上挂着寻常的笑。
“应该是一百三十八。”年轻人说,“你漏了左边那袋。”
贝尔托特看着他的脸。
很普通的脸,扔进人群找不出来。只有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褪了色。
“你是谁?”贝尔托特问。
年轻人没答。
他从贝尔托特身边走过,随手拍了拍麻袋。
“码头活多,”他头也不回,“好好干。”
他走了。
像一滴水混进人群,再也找不见。
贝尔托特站在原地,攥紧手里的计数板。
木板边缘扎进掌心。
他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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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医务室门口。
韩吉拦住了金木。
她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着,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盯着金木。
“你眼睛怎么回事?”
金木没躲。
“没睡好。”
韩吉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睫毛。
“少来。”她说,“没睡好是眼皮肿,不是瞳孔变色。”
金木没说话。
韩吉退后一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你知道吗,”她说,“我研究巨人十几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见过。巨人细胞能在培养皿里自己跳舞,我见过。无垢巨人的身体蒸发后留下人类遗骸,我见过。智慧巨人的脊髓液注射进老鼠体内,老鼠长出四颗獠牙——”
她顿了顿。
“但我没见过人的眼睛会发光。”
金木没接话。
韩吉等了他几秒,没等到解释。
她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你不说,我不逼你。”
她把凉茶一饮而尽。
“但你记住——”她拿空杯子指着金木,“不管你是人是巨人还是别的什么,你现在是训练兵团预备生。这身制服是你自己穿上的。”
她把杯子往金木手里一塞。
“穿上了,就别想随便脱。”
她走了。
金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还温热的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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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深层禁闭室。
这里比之前的禁闭室小一半。
没有窗,没有床,只有墙边一块折叠的薄垫。天花板嵌着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像尸体。
马库斯·格林坐在垫子上。
左手义肢被卸走了,换成普通的假肢,只有基础抓握功能。他低头看着那只陌生的手,指尖是硅胶的,触感迟钝。
他不习惯。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守卫——守卫走路没这么轻。
门开。
早川理惠站在门口。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那道无形的警戒线。
“数据呢?”她问。
马库斯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很平静。
“什么数据?”
早川没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
马库斯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只陌生的假肢。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很小。
像鳄鱼浮出水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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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训练营食堂。
什造又在跟人比赛喝汤。
对手是个新来的补给兵,二十出头,被同伴怂恿着坐到他对面。两大碗菜汤,谁先喝完谁赢。
现在是第三十七秒。
补给兵碗里还剩半碗,额头冒汗。
什造已经舔干净碗底,正在用勺子刮碗壁残留的油星。
“还要来一碗吗?”他问。
补给兵连连摆手。
人群哄笑。有人在喊“食堂饿鬼”,什造也不恼,笑嘻嘻地放下勺子。
金木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盘里的黑面包。
绚都回来了。他在什造旁边坐下,接过阿尔敏递来的汤碗。
“量产线通过了。”他说,“下个月第一批装备能下线。”
金木点头。
绚都喝了一口汤。
“韩吉又找你了?”
“嗯。”
“说什么?”
金木想了想。
“说制服穿上了就不好脱。”
绚都没说话。
他继续喝汤。
食堂里嘈杂依旧。餐盘碰撞,脚步踢踏,什造又在跟人胡吹他“当年”杀巨人的光辉事迹。
金木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一群鱼在水族箱里游。
他在玻璃外面。
他不知道怎么进去。
也不知道想不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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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训练营熄灯后。
金木躺在铺上,睁着眼。
赫眼边缘那圈红线还在。他眨了好几次眼,没消。
什造的呼吸已经均匀了。
董香的铺空着——她今晚又去城墙了。
绚都也没睡。
“睡不着?”绚都的声音从隔壁铺传来,很轻。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那个共振,”绚都说,“红后发消息来了。”
金木侧过头。
“说什么?”
“马库斯干的。”绚都说,“他偷了碎片数据,自己做了个唤醒装置。”
金木没说话。
“碎片活性上升了400%。”绚都顿了顿,“基地那边现在把他关进深层禁闭室了。”
“然后呢?”
“斯特林说留着他。”
金木沉默。
他想问为什么。
但没问。
他知道为什么。
他们都在等。
等那只看不见的手,把棋子推到该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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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董香把手掌贴在墙面上。
温的。
比昨晚凉了点,但还是温的。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觉得,这堵墙有话想说。
探照灯从她脸上扫过。
她没躲。
光束移开了。
她还是站在那儿。
手贴在墙上。
像在听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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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深层禁闭室。
马库斯躺在薄垫上。
天花板的光太亮,亮到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
他没睡。
他在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五秒钟的数据。
每一帧,每一条波形,每一个能量峰值。
像播放一部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电影。
芯片没了。
发射器被收走了。
假肢也不是原来那只。
但那些数据还在他脑子里。
一帧都不会丢。
他弯起嘴角。
门外,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地来回。
他闭上眼睛。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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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深夜。
金木终于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荒原上。
脚下不是土,是灰烬。
远处有墙。
很高的墙,看不到顶。
墙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透出光。
暗金色。
像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很远。
很轻。
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
赫眼边缘那圈红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