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吉把培养皿从恒温箱里端出来。
凌晨四点,工坊里只有她一个人。墙上的巨人解剖图在煤气灯下泛着旧报纸的黄,那些标注的箭头像无数只手指,指着同一个地方——后颈。
她今天已经验了三遍。
艾伦·耶格尔的血样。昨天下午训练前抽的,针孔刚结痂。常规检测,存档用。
第一遍,细胞活性曲线正常。
第二遍,她调高了灵敏度。
第三遍,她把过去三个月所有新兵的血样档案翻出来,挨个对比。
没有一个人的细胞活性曲线长这样。
不是巨人化那种爆发——她见过调查兵团缴获的智慧巨人样本,那个曲线是陡峭的,像跳崖。
艾伦的曲线不是跳崖。
是共振。
规律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波纹。
她关掉显微镜,摘下眼镜,用衣角使劲擦。
擦到第三遍,发现镜片上根本没有灰。
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住脑子里那些乱窜的念头。
培养皿里的细胞还在慢慢分裂,暗红色,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蚂蚁。
韩吉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盖上培养皿,放回恒温箱。
关门。
转身时踢到地上的搪瓷杯——昨晚那杯凉茶还在那儿搁着,茶渍干成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她没捡。
她拉开工坊的门,走进凌晨四点半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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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比白天看起来更高。
韩吉打了十几年交道,今天才发现自己从没真正“看”过它。
她举起手电,光束贴着墙面一寸一寸挪。
石头。石头。还是石头。
不对。
不是石头。
是某种角质层,表面有极细微的纹理,像老树的皮。手电光斜着打过去,那些纹理会在某个角度突然清晰,又在下一个角度隐没。
韩吉把手掌贴上去。
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热——昨晚没有太阳。
是活的温度。
她继续照。
东南角,离地大约三米。
一块修补痕迹。
不是老修补,是新的。颜色比周围浅一截,边缘还留着当年施工时刮刀的走线。
韩吉凑近。
手电的光束扫过修补区底部。
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指甲盖大的符号。
三角形。很规整,不是锤子凿出来的,像是某种精密工具压印的。
她伸手摸。
符号边缘有极其细微的凸起——不是刻进去的,是浮在上面的。
夜光涂料。
干了,但还没完全脱落。
韩吉把手电关掉。
黑暗里,那个三角符号泛着微弱的绿光。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站在那儿,手还按在墙上。
夜风从墙外吹过来,穿过城墙顶端垛口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像哭一样的声音。
她把按在墙上的手收回来。
转身。
走了。
脚步很快。
快到像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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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街口,早晨七点。
什造蹲在包子铺门口的台阶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他面前已经摞了三个空碟,老板娘正用看活鬼的眼神瞅他。
“还要吗?”她问。
“嗯。”什造把第四个包子塞进嘴里。
他吃东西时眼睛没闲着。
街对面,铁匠铺的门板刚卸下来。一个高个少年端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的石板地上,水溅起细小的尘土。
倒水。
直腰。
没立刻转身。
先扫了一眼街两头——左边三秒,右边两秒——然后才拎着空盆退回去。
什造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第五个包子也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板娘在后面喊:“还没找钱!”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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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门口。
莱纳正在炉膛前清灰。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他没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背后三步远停下。
“你就是新来的铁匠学徒?”
莱纳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白头发的少年,训练兵团制服,娃娃脸,正歪着脑袋打量他。
“是。”莱纳说。
“我叫铃屋什造。”少年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刀鞘很旧,边缘磨得发白,“街坊说你打铁手艺不错,帮我磨把刀呗?”
他把刀刃抽出一半。
莱纳看了一眼。
训练兵团制式格斗刃。刀刃有卷口,是砍木人桩砍的,不是战斗痕迹。
“我只打农具。”他说,“不磨刀。”
“哦。”少年把刀收回鞘,没走。
他往前一步。
莱纳没退。
他又一步。
莱纳还是没退。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半米。
少年忽然笑了。
“你站太稳了。”他说,“逃难来的,不该这么稳。”
他出手。
不是拔刀。
是掌刀切向莱纳颈侧。
动作太快,快到莱纳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
侧身。
沉肩。
屈膝。
标准的马莱陆军特种作战旅格斗术起手式。
0.3秒。
少年收手。
他把短刀塞回腰后。
“好啦,不磨了。”
转身,蹦蹦跳跳走了。
莱纳站在原地。
炉膛里的火在烧,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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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训练营装备部。
绚都在调试钢索发射器。
什造蹲他旁边,嘴里叼着根从食堂顺来的腌萝卜,嘎嘣嘎嘣嚼。
“那小子有问题。”他说。
绚都没抬头。
“马莱的。”
绚都的指尖停了一下。
“确认?”
什造把腌萝卜嚼完,舔舔手指。
“起手式,马莱陆军特种作战旅,格斗术第三章。侧闪接低桩防御。”他顿了顿,“红后数据库里有录像。”
绚都沉默三秒。
“他动手了?”
“他忍住了。”什造咧嘴,“能忍的人,比能打的更麻烦。”
绚都放下手里的发射器。
“继续盯。”他说,“别惊动。”
“知道。”
什造站起来,晃着膀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对了,那包子铺不错,推荐你去尝尝。”
绚都没理他。
什造走了。
装备部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绚都低头,重新拿起发射器。
手指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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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训练营食堂。
金木端着餐盘找位置。
食堂里闹哄哄的,什造又在跟人比赛喝汤,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艾伦坐在角落,低头扒饭,三笠在他旁边。阿尔敏埋头翻那本破手册,铅笔蹭蹭蹭地写。
金木在长桌末端坐下。
刚拿起勺子,对面坐了个人。
韩吉。
她把餐盘搁桌上,没动筷子。
金木抬头看她。
韩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金木。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今天早上没去训练。”
金木没答。
“去城东了?”
金木还是没答。
韩吉点点头。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放下。
站起来。
端着餐盘走了。
从头到尾没动过那筷子。
金木低头,继续吃饭。
他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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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训练营熄灯后。
金木躺在床上,睁着眼。
什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拉锯。
董香的铺空着——她又去城墙了。
绚都也没睡。
“她知道了。”金木说。
“知道多少?”
“不知道。”
沉默。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在窗帘缝隙里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会麻烦吗?”金木问。
绚都想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她需要时间想明白。”绚都的声音很轻,“想明白之后,她还要决定——报告团长,还是自己查。”
“她会选哪个?”
绚都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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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深夜。
董香把手掌贴在墙面上。
温的。
今晚比昨晚凉了点,但还是温的。
她的手沿着墙面慢慢移动。
然后停住了。
三米高。
修补区。
三角符号。
她把手按在那个符号上。
荧光涂料——干了,但还有微量残留。
她没说话。
她只是按着那个符号,感受着它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凸起。
像在摸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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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深层禁闭室。
马库斯·格林躺在薄垫上。
天花板的白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假肢搁在身侧,硅胶指尖朝上,像只死掉的章鱼。
他没睡。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只知道傍晚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曾经贴过芯片的位置——
烫了一下。
很短。
0.1秒。
但确实烫了。
他把那只假肢翻过来,指尖朝下。
没有工具。
没有探针。
没有信号发射器。
但他还有左手残肢。
他把它从袖管里抽出来。
伤口早就愈合了,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疤痕,像蜈蚣趴在上面。
他用右手指甲,慢慢抠开那道最长的疤。
血渗出来。
不是很多。
他把血抹在假肢的指尖。
硅胶。
不导电。
但血里有东西。
——他离开禁闭室前抽的那管静脉血,混了微量碎片提取液。
藏在哪儿他谁都没告诉。
现在用完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小。
像鳄鱼沉进水底前,最后露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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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宿舍,凌晨两点。
金木忽然睁开眼睛。
赫眼不受控地展开了一瞬。
不是共振。
是更轻的东西。
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钟。
很远。
很闷。
他坐起来。
窗外,城墙上的探照灯还在转。
一下。
一下。
他盯着那片被灯光划破的黑暗,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
只知道今夜城墙方向——
有什么东西睁了一下眼睛。
很短。
0.1秒。
然后闭上。
金木躺回去。
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还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