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姓李,来的很快。
他是个外表上看起来很普通的人,长得就圆头圆脑,十分厨子模样,做事倒是细致,大约是听传唤的人说是肉片出除了问题,还把肉拿过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也很是茫然,向众人行了礼后,便问道:“小的听说是这位大人不太喜欢肉片汤?可要看肉做什么?”
闻昭观察着他的表情,是绝对掺不了假的迷茫。
——不是他。
她看向李厨子手里捧着的那一大块肉,肉还连着骨头,皮却是剥了的,因此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来,李厨子说:“这是野猪肉,这是一大块猪后腿。”
闻昭问他:“这猪是你亲手所杀吗?”
李厨子摇了摇头,说:“我只负责做,而且府里也没有能杀猪的地方,大概是小陈在外头请人杀好之后拿回来的。”
“一拿回来就是剥了皮的?”
李厨子点点头,“对,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呢,但是小陈也在府里做了十几年了,做事我们都放心的。”
他说完之后,饭厅里又安静下来了。
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静,李厨子脸上汗都下来了,哆嗦道:“我……我把小陈叫来?”
闻昭却摇摇头,问他,“带刀了吗?”
李厨子还真带了,是一把切菜用的小刀,闻昭将刀接过,又将肉划开,一路划到底,最后慢慢把那块大骨头剥出来,而随着大骨头被剥出来,李厨子的脸色也惨白了。
他也看出来了,这块根本不是猪肉!
杨父杨母又是不安又是疑惑,他两面面相觑,半晌养母才开口,一开口嗓子就抖得厉害,“这不是……不是野猪肉吗?那会是什么肉啊?干不干净?”
杨父似乎是已经猜到了什么,面白如纸。
闻昭顿了顿,到底没在他们两面前把话说死,而是对杨母说道:“目前只能判断出不是猪肉,别的还看不出来,你们二位也累了,不如先回房,剩下的交给我们大理寺就行。”
她说话温温柔柔,但实际上完全不是可以商量的语气,杨父杨母对视一眼,起身走了。
他们走后,闻昭才点了点桌面,“把小陈叫来。”
小陈一时半会到不了,她看向了肉,又看向李厨子,“这块肉,你是切了哪里用来煮汤?没碰骨头的话,刀是横着下的还是竖着下的?”
李厨子委屈巴巴的说:“我就今天偷了这一回懒!看到是剥好了皮,又说是做肉片汤,就没分骨头了,至于肉都是竖着切的。”
温鱼现在也懒得管他懒不懒的了,她问:“这个肉片汤一直用的都是野猪肉?也一直都是这样大块大块送过来的?”
如果每一次的肉都是这样的,那么只能说杨家人日子过得够刺激的,这得吃了多少人。
李厨子挠了挠头,说道:“说来也确实有点奇怪,今天这块肉是有点怪,闻着有股酸味,但我想着可能是太久没做野猪肉了,闻不惯这味了。”
他叹了口气,“小少爷失踪几天了,府里上下闷闷不乐的,这肉片汤也好久没做了。”
闻昭心想,你这个事办的可真是太巧了。
小陈也很快被带来了,他不通厨艺那些的,对于贸然被带过来的这件事也显得很惊慌,尤其是面前坐了两个看着就很吓人的大官。
“你这肉真是野猪肉?”
闻昭开门见山。
小陈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支支吾吾道:“我……我那个……”
闻昭摆摆手,“我们是大理寺的,对你们家吃不吃回扣之类的事情并不在意,你就告诉我,今天这块肉是怎么来的?”
小陈犹豫片刻,一五一十全说了,“其实野猪肉早就吃完了,但是小少爷失踪了,我们总不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去烦几位主子,这块是我在早市上买的。”
“早市?”
小陈点点头,一脸莫名其妙的说:“对啊,就早市,那个摊主看我买的多,让了我两分利……”
话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
“早市哪个摊位?”闻昭又问道。
小陈说:“西边早市进门第一家肉店,我和老板很熟了,每次两分利。”
他讲完,忐忑的抬眼,“这两份利也……其实也没多少银子。”
大理寺的人自然懒得管他几分利。
“那肉店的肉又是从哪里来的?屠宰场吗?”闻昭问道。
小陈挠了挠后脑勺,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应该就是屠宰场收的吧……”
……
西市早市那家肉铺,闻昭带人去的时候已经收摊了。
铺面不大,在早市入口左手边第三间,门板合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今日休市”。
旁边卖菜的摊主说这家肉铺的老板姓刘,他生意好,承接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营生,每次不到中午就全部售罄了。
闻昭站在肉铺门口,看着门板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黑暗,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门槛外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去过,又被草草扫了扫,但扫得不太干净,痕迹还在。
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
“找。”裴植只说了一个字。
玄羽立马带着人把门板卸了,铺子里面不大,一条长案,案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砧板上放着一把剁骨刀,刀刃上沾着碎肉屑——不是猪肉,闻昭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猪肉的脂肪颜色偏白,这些碎肉的脂肪层颜色更深,纹理也更细。
长案下面的木桶里泡着几块肉,闻昭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拨了一下桶里的水,水是浑浊的,散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那肉……她拎起来,瞳孔微缩。
和在杨家吃到的一样。
刘摊主不在,只好先找了隔壁摊主。
隔壁摊主被带过来问话,是个卖豆腐的,五十来岁,看见大理寺的人站在肉铺门口,脸色已经白了大半。
他搓着手,声音有些发颤:“刘老板这人……平时挺正常的,要细说的话就是这几天有点不对劲,前天开始他出摊特别早,天不亮就来了,卖完就急急忙忙走。他这人爱干净,不把摊位收拾完他是不肯走的,可现在一卖完就急急忙忙走了,而且……”
“而且什么?”
摊主小声说:“而且……而且他这两天用的肉,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切出来颜色偏深,有客人问了,他说是换了新货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