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哭墙
走出白宫西翼的大门。
华盛顿的阳光有些刺眼,墨菲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一场深海潜水中浮出水面,耳膜里还在嗡嗡作响,大脑缺氧,脚步虚浮。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建筑。
就在刚才,他和里奥·华莱士,当著白宫幕僚长的面,完成了一次政治讹诈。
而且,他们成功了。
斯特林最后那张铁青的脸,那句咬牙切齿的「我们会重新评估局势」,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荒诞的梦。
「里奥。」
墨菲通过电话,将声音传到了匹兹堡。
「我们……真的做到了?」墨菲的声音有些飘忽。
「做到了。」
里奥没有丝毫的激动。
「他们怕了。」
「他们怕丢掉白宫,怕输给共和党,最重要的是,我们真的能执行我们的威胁。」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兴奋感终于涌了上来。
但随即,另一个疑惑浮上心头。
「既然我们都已经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既然斯特恩都已经软了。」
墨菲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点?」
「我们可以要求更多。我们可以要求总统直接下令,让司法部撤销对路易吉的所有指控,甚至,我们可以让总统使用特赦令。」
「那样的话,路易吉就彻底自由了,那场该死的审判也就不用进行了。」
「我们现在有这个资本,不是吗?」
里奥回答道:「约翰,你还是没看清对手是谁。」
「你以为我们的敌人是白宫?是司法部?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
「不对。」
「我们的敌人,是那些保险公司。」
「是那些医疗巨头。」
「是那些掌握著这个国家十分之一GDP的庞然大物。」
「白宫之所以妥协,是因为他们怕输掉选举,这是政治帐。」
「但保险公司不怕选举,他们只怕利润受损。」
「如果我们刚才逼著总统特赦路易吉,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政府公然站在了杀人犯这一边,这挑战了现有的法律秩序和商业规则。」
「那些保险巨头会怎么做?」
里奥冷笑了一声。
「他们会立刻联合起来,动用他们所有的资源,所有的金钱,所有的媒体力量,对白宫发动一场全面战争。」
「他们会撤回所有的政治献金,他们会让旗下的电视台二十四小时播放路易吉杀人的画面,他们会把总统描绘成一个支持恐怖主义的疯子。」
「面对这种级别的反扑,你觉得斯特恩还会妥协吗?」
里奥在匹兹堡摇了摇头。
「他会立刻翻脸。他宁愿输掉宾夕法尼亚,也要保住他的基本盘。」
「一次针对的对手不能太多了,约翰。」
「我们刚才的威胁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我们把打击面控制在了一个精确的范围内。」
「我们只针对了党内,针对了那些官僚。」
「我们没有触碰那条最敏感的红线。」
「如果我们试图用政治手段去强行抹平一个商业谋杀案,那就是在向整个资本主义体系宣战。」
「那时候,我们的威胁就会失效。因为面对生存危机,资本家会比我们要疯狂一万倍。」
「你要知道,在这个国家,有时候,华尔街的怒火比白宫的核按钮还要可怕。」
里奥顿了顿。
「总统可以换,议员可以选,但资本的逻辑是永恒的。」
「我们现在,还无法跟他们全面开战,能跟医疗保险作博弈,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那……审判还要继续?」墨菲问道,「路易吉还是得坐上被告席?」
「必须继续。」
里奥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仅要继续,还要搞大。」
「我要让这场审判变成一场全美直播的真人秀。」
「我要让路易吉站在那里,当著全世界的面,把那些保险公司的底裤扒下来。」
「只有在法庭上,在那无可辩驳的道德审判下,我们才能真正击败那些巨头。」
「特赦只能救一个人。」
「但审判,能救千万人。」
「而且,我已经有了全套的方案。」
……
宾夕法尼亚州高等法院,费城巡回法庭。
这座庄严的建筑,此刻被喧嚣包围。
清晨七点,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
从德拉瓦河吹来的风带著湿气,卷过法院门前的广场。
这里已经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转播车的卫星天线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粗大的黑色电缆在地面上蜿蜒,连接著发电机和昂贵的摄像设备。
全美各大媒体的标志随处可见。
记者们端著咖啡,在寒风中对著镜头调试麦克风。
这是一场被誉为「世纪审判」的开庭。
被告席上坐著的是刺杀保险公司CEO的刺客,路易吉·兰德尔。
原告席虽然是地方检察官埃里克·哈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整个美国医疗保险体系的代理人。
这是一个关于谋杀的案子,也是一个关于制度的案子。
「迈克,位置占好了吗?」
一名福克斯新闻的导播对著对讲机大喊。
「占好了,正对著囚车入口。只要那小子一下车,我们就能拍到他的脸。记得把那个恐怖分子的标题打上去。」
记者们都在等待。
他们等待著警笛声,等待著装甲车,等待著那个穿著橙色囚服的年轻人被押解进法院的画面。
他们渴望看到混乱。
他们渴望看到激进的抗议者冲击警戒线,渴望看到警察挥舞警棍,渴望看到催泪瓦斯在人群中炸开。
那是收视率的保证。
但是,没有混乱。
就在囚车即将到达的前十分钟,广场的另一侧,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一群穿著黑色风衣的年轻人,默默地走进了广场。
领头的是艾琳娜·罗德里格兹。
她指挥著身后的年轻人,将几块巨大的胶合板竖立在法院的铁栅栏前。
板子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面长达五十米的临时墙壁。
记者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那是抗议标语吗?」
摄像机纷纷转动镜头,焦距拉近。
那是一面纸墙。
成千上万张A4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粘贴在胶合板上。
风吹过,纸张哗哗作响,发出的声音像是一种低沉的絮语。
一名BBC的摄影记者扛著机器走了过去,他把镜头推到了极致,试图看清纸上的内容。
当画面清晰地呈现在监视器上时,摄影师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医疗保险的理赔申请单。
每一张单子上,都在最显眼的位置,盖著一个刺眼的鲜红印章。
拒绝。
申请项目:心脏搭桥手术。审核结果:拒绝。理由:非医疗必要性。
申请项目:靶向化疗药物。审核结果:拒绝。理由:实验性治疗不在承保范围。
申请项目:新生儿保温箱护理。审核结果:拒绝。理由:超出年度理赔上限。
成千上万个拒绝。
成千上万个红色的印章,连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在那惨白的天空下,这面墙看起来像是在流血。
而在每一张单子的旁边,都贴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在笑,在生活。
有满脸皱纹、戴著棒球帽的退休钢铁工人。
有穿著毕业礼服、笑容灿烂的大学生。
有抱著孙子的慈祥祖母。
有躺在摇篮里,睁著大大眼睛的婴儿。
照片的下角写著他们的名字,以及死亡日期。
那是因拒赔而去世的患者。
他们是被这个系统放弃的人,是被精算师的表格剔除的数据。
现在,他们回来了。
他们被贴在这面正对著联邦法院大门的墙上,用那双不会再闭上的眼睛,注视著即将走进法庭的法官、检察官和律师。
原本嘈杂的媒体区,突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些原本准备报导「暴徒冲击法院」的记者们,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解说词。
艾琳娜站在墙下,她和身后的几十名学生,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支白色的蜡烛。
烛光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他们就那样站著。
沉默。
肃穆。
「上帝啊……」
一名年轻的女记者捂住了嘴。
她看到了其中一张单子。
那是一个患有白血病的七岁女孩,拒赔理由是「既往病史」。
照片上的女孩抱著一只泰迪熊,笑得天真无邪。
而在照片旁边,那是女孩母亲手写的一行字:「妈妈尽力了。」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走到墙前,她颤抖著手,抚摸著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的笑容。
「我的儿子……」
老妇人突然跪了下来,额头抵著胶合板,发出压抑的哭声。
哭声具有传染性。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越来越多的市民自发地走到墙前,默默地流泪。
这面哭墙承载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无可奈何。
这是死者对生者的公诉。
……
广场边缘,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条缝隙。
里奥·华莱士坐在后座,透过那条缝隙,远远地看著那面墙。
他穿著黑色的西装,神情冷峻。
「这就是最好的起诉书。」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这比韦恩准备的那几千页辩护词,比任何法律条文,都要有力一万倍。」
里奥看著那面墙。
风吹动著那些纸张,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哭泣。
「这就是道德的制高点。」
「在这样的背景下,路易吉·兰德尔走进的,已经不再是被告席了。」
「他即将走上的,是布道台。」
「无论法官最后怎么判,无论法律条文如何规定。」
「在人心的法庭上,审判已经结束了。」
里奥点了点头。
他看著那些在风中翻飞的红色印章。
每一个「拒绝」背后,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这些东西平时被藏在档案柜里,现在,它们被翻了出来。
它们被贴在了文明的脸上,狠狠地扇了这个社会一巴掌。
「来了。」
里奥看到了街道尽头闪烁的警灯。
装甲囚车车队出现了,囚车缓缓驶入广场。
记者们的镜头本能地转了过去,但很快,他们又把镜头转回了那面墙。
导演在耳机里疯狂地喊著:「切画面!给我切个全景!我要那种对比感!囚车和哭墙的对比!」
囚车在法院门口停下。
特警跳下车,拉开警戒线。
后门打开。
路易吉·兰德尔走了下来。
他依然穿著那身橙色的囚服,依然戴著镣铐。
他在下车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那面长达五十米的白色墙壁,看到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印章,看到了那些看著他的照片。
他也看到了站在墙下的艾琳娜。
艾琳娜举起了手中的蜡烛,她身后的学生们也举起了蜡烛。
几十点烛光在晨光中闪烁,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路易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愤怒驱使的幽灵,在黑暗中开了一枪,然后等待著毁灭。
但现在,他看到了回应。
那些死者在看著他。
那些生者在支持他。
他的牺牲没有白费。
路易吉面对著那面墙,面对著那些照片,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哢嚓、哢嚓、哢嚓。」
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一幕被定格了。
一个戴著镣铐的年轻人,对著一面贴满死亡通知单的墙鞠躬。
这张照片,将在明天的头版头条上,震撼整个美国。
「进去吧。」
押送的警官推了他一下。
路易吉直起身。
他迈开脚步,向著法院的大门走去。
那扇大门依然威严,依然高大。
但在这一刻,它似乎已经压不住这个年轻人的身影了。
里奥坐在车里,目送路易吉消失在门后。
「好戏开场了。」
里奥说道。
「是的。」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期待。
「韦恩那个疯子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现在,该让那些坐在高位上的吸血鬼们,流点血了。」
里奥没有下车,他没有时间去旁听这场注定会载入史册的审判。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路易吉在法庭上冲锋,而他要在法庭外为这场战争构筑防线。
车子驶离了广场。
里奥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面墙在风中伫立。
那上面的红色印章,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而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