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成瘾剂量
在漫长的人类文明历史中,医疗从来都是一种关乎生死、慈悲与救赎的神圣技艺。
希波克拉底写下誓言,承诺将病人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
在中世纪的修道院里,僧侣们免费为穷人分发草药。
然而,在这片名为美利坚的土地上,故事发生了异变。
当第一批清教徒乘坐著五月花号抵达普利茅斯时,他们带来的是对上帝的虔诚,但也带来了对个人自由和财产权利近乎偏执的强调。
在这个新世界里,社群的互助是存在的,但那是一种基于共同信仰和共同危机的脆弱纽带。
一旦危机解除,一旦荒原被开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就会取而代之。
那就是个人主义和商业精神。
在这片土地上,医生不再仅仅是医者,他首先是个商人。
他的诊所是他的产业,他的医术是他的商品。
穷人生病了,要么靠教会的施舍,要么在家里等死。
这种残酷的自由市场逻辑,一直持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
为了遏制战时通货膨胀,联邦政府冻结了工资。
聪明的雇主们为了争夺稀缺的劳动力,想出了一个绕过管制的绝妙主意。
既然不能给工人涨工资,那就给他们买保险。
医疗保险,这个最初作为「福利」诞生的婴儿,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被视为一种温情脉脉的创新。
但没人想到,几十年之后,这个婴儿会长成一头贪婪的怪兽。
在这个国家,健康不再是天赋人权,而成了一种被明码标价、极其昂贵的商品。
一颗从药厂出来,只需5美元就能买到的救命药片,在纽约的医院帐单上,可以堂而皇之地写上500美元。
这中间的495美元,它们流向了华盛顿K街的游说集团,流向了曼哈顿摩天大楼里的对冲基金,流向了那些研究如何拒绝治病的保险公司高管的口袋。
这就是医疗工业复合体。
它由三座大山构成:保险公司、制药巨头、医院集团。
它们盘根错节,互为表里。
保险公司通过复杂的条款设计,决定谁能活、谁该死。
制药巨头通过专利垄断,将生命的希望变成勒索的筹码。
医院集团通过不断合并,消灭竞争,将救死扶伤的场所变成了收租场。
它们每年在华盛顿投入巨量的游说资金。
它们买下了议员,买下了法律,买下了定义「什么是疾病」的权力。
在这个体系里,人被异化了。
治愈不再是目标,控制成本才是。
这是一台每分每秒都在吞噬生命以换取利润的绞肉机。
它庞大到让人绝望,坚固到让人窒息。
似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它的运转。
直到今天。
前往哈里斯堡的州际公路上,黑色的林肯轿车保持著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巡航。
雨刷器疯狂地摆动,试图刮开眼前模糊的雨幕。
车轮卷起泥水,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名冲向风车的骑士。
轿车里,司机在前面开车,里奥·华莱士坐在后座,膝盖上放著一份《宾夕法尼亚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草案)》。
他正在看这份草案,但他的心思不在字里行间。
他的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构想刚刚萌芽的夜晚。
当时,他坐在匹兹堡市政厅的办公室里,满脑子都是颠覆整个系统的狂热。
他想把手伸向医疗的每一个环节,想从住院到手术,从检查到开药,建立一个完全属于匹兹堡的独立王国。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语气中带著一种想要吞噬一切的野心。
「我们既然要做,为什么不做得彻底一点?」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搞全牌照保险业务?为什么要局限在一个药品互助资金池上?」
「医疗服务、住院、手术,这些才是大头,如果我们能控制整个链条,我们就能彻底把成本降下来。」
「贪多嚼不烂,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以为保险公司是靠什么赚钱的?靠拒赔吗?靠压榨病人吗?」
「是,但不完全是。」
「那些只是手段,不是商业模式的核心。」
「《平价医疗法案》强制规定,保险公司收上来的每一百块钱保费里,必须有80块到85块钱,用于实际的医疗赔付或者提升医疗质量。」
「也就是说,他们能用来支付行政成本、发工资、以及留作利润的钱,被死死锁在了15%以内。」
「这是一道紧箍咒。」
「表面上看,这限制了保险公司的暴利。如果他们想多赚钱,他们就必须把盘子做得无限大。」
「但是,还有一个关键,就是时间。」
「时间?」里奥不解。
「是的,时间。」
罗斯福继续说道。
「从保险公司收到保费的那一天,到病人真正生病、看完医生、医院寄来帐单、保险公司审核通过并最终打款。」
「这中间有多久?」
里奥想了想:「三个月?半年?」
「平均是三到六个月。」
罗斯福说道:「这就意味著,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保险公司的帐面上都趴著数以百亿计的现金,这笔钱是不用付利息的。」
「这就叫浮存金。」
「巴菲特为什么喜欢买保险公司?就是因为他看中了这笔可以长期占用的现金流。」
「保险公司拿著这几百亿美金去干什么了?」
「他们去买国债,买股票,买房地产,去搞对冲基金。」
「他们真正的利润来源,是这笔庞大资金在金融市场里的投资回报。」
「而且,里奥,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除了玩弄时间,他们还玩弄结构。」
「既然法律限制了保险业务本身的利润率,那就把利润转移到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去。」
「这就叫垂直整合,也就是所谓的左手倒右手。」
「联合健康收购了Optum,西维斯健康收购了安泰保险。」
「保险公司用巨资买下了大量的医生集团、诊所、药房,还有最关键的药品福利管理商。」
「虽然保险业务本身只能赚15%,但保险公司会把大笔的理赔款,优先支付给自己旗下的诊所和药房。」
「在那些实体里,利润率是不受《平价医疗法案》限制的。诊所可以把挂号费定得很高,药房可以把药价抬上去。」
「保险公司左手在亏钱,但右手赚得盆满钵满。这种利润转移,在财务报表上是完全合法的。」
「还有那些大企业客户。」
罗斯福继续补充道。
「现在很多大公司采取了自保模式,也就是自己承担员工的医疗费用风险。」
「这时候,保险公司不再收保费,而是收一笔行政管理服务费,代为管理理赔流程。」
「这笔管理费,是不计入法案利润率计算范畴的,它是不受监管的利润。」
「这才是保险业的秘密。」
「它披著医疗的外衣,实际上,它是一个不用付利息的超级银行,也是一个垄断了上下游的医疗托拉斯。」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让里奥消化这个信息。
「现在,回到你的问题。」
「你想搞全牌照保险?那你得问问伊芙琳,她愿不愿意拿几百亿现金出来给你当赌注。」
「你没有那个资本,玩不起这个金融游戏。」
「如果你现在冲进这个领域,那些巨头只需要在资本市场上稍微动动手指,就能让你那点可怜的互助金赔个底掉。」
「你会被瞬杀。」
「那我们怎么办?」里奥有些不甘心,「难道就看著他们继续吸血?」
「当然不。」
罗斯福话锋一转。
「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只盯著药品。」
「美国的医疗保险支出里,药品占了将近25%。」
「而在这个领域里,盘踞著一个比保险公司更隐蔽的中间商。」
里奥眯起眼睛:「你是说……」
「药品福利管理商。」
这是一个对于普通大众来说极其陌生的词汇。
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每一个美国人的药瓶里,拿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
「听好了,里奥。」
「在理论上,药品福利管理商的角色是代表保险公司和雇主,去跟制药厂谈判砍价的团购代理人。」
「他们手里握著几千万人的用药需求,他们告诉药厂,如果你想让这几千万人买你的药,你就得给我打折。」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他们在帮患者省钱。」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帮勒索游戏。」
罗斯福开始进行说明:「他们两头吃。」
「药厂为了把药卖出去,必须给药品福利管理商巨额的回扣。注意,这笔回扣不是给病人的,也不是给保险公司的,是直接进了药品福利管理商的口袋。」
「为了支付这笔回扣,药厂只能把药品的标价定得极高。」
「一颗成本5美元的药,标价500美元。药品福利管理商跟药厂说,你给我200美元回扣,我就把你放进目录,药厂依然赚了295美元。」
「最后谁买单?」
「那些没有保险,或者自付额很高的可怜病人,他要付500美元。」
「而药品福利管理商转过头对保险公司说:看,我帮你们谈了个好价钱,这个药只要300美元。」
「保险公司付了300美元。」
「但实际上,药品福利管理商付给药店的钱,可能只有100美元。」
「中间那200美元去哪了?」
「又进了药品福利管理商的口袋。」
「他们是守在生命通道上的强盗。」
「你要活命?交买路钱。」
「你要卖药?交保护费。」
「CVSHealth,ExpressScripts,OptumRx。」
「这三家巨头控制了全美80%的药品流通。」
「他们的业务比贩毒还暴利。」
里奥听著罗斯福的描述,拳头慢慢握紧。
「我要干掉他们。」
里奥低声说道。
「没错。」
「不过,里奥,你必须明确一点。」
「从资本的层面上,你是干不掉他们的。他们手里有几千亿的现金流,有华尔街的支持,有无数的律师和精算师。」
「如果你试图在市场上和他们正面对抗,他们用钱就能砸死你。」
「你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你不能用商人的方式去战斗。」
「你必须用政客的方式。」
「你必须要通过行政力量的干预,通过立法的手段,强行扭曲市场的规则,你才能获得一点对抗他们的可能。」
「但是,总统先生。」
里奥问道。
「药品福利管理商的势力这么大,他们在华盛顿和州议会肯定都有人,我直接动他们的蛋糕,法律上允许吗?」
「法律?」
罗斯福笑了。
「现在风向变了,里奥。」
「看看华盛顿,政府刚刚签署了《通胀削减法案》。」
「那里面有一条历史性的条款:联邦医疗保险终于获得了直接与药厂谈判药价的权力。」
「虽然目前这个权力还很有限,仅限于联邦层面,仅限于几种药。」
「但这打开了一个法理上的缺口。」
「它承认了政府议价的合法性。」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剑,借到宾夕法尼亚来。」
「你要去告诉州长,告诉州议会。」
「既然联邦都能谈,为什么我们州不能谈?」
「你要推动州级立法,允许地方政府组建非营利性药品采购联盟。」
「你要用联邦的法理,来通过州里的法律。」
「这就是我们要去哈里斯堡的原因。」
车子驶下了高速公路,进入了哈里斯堡的市区。
林肯轿车驶过萨斯奎哈纳河上的大桥,里奥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那些逐渐密集的建筑。
车子从一条狭窄的街道穿过,路边坐著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他们缩在墙角,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著,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其中一个年轻人,手臂上还扎著针管,正仰著头,脸上露出一种既痛苦又快乐的诡异表情。
里奥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说道。
「这些流浪汉,他们大部分都是阿片类药物的受害者。」
「如果我们的互助联盟能够建立起来,如果我们可以把那种成瘾的廉价止痛药从处方单上剔除,用更科学的物理治疗来替代。」
「也许,像这样的悲剧就会少很多。」
「没错,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认同。
「之所以美国会有这么多的流浪汉,有这么多瘾君子,是因为有人在系统性地制造他们。」
「看看现在主流保险公司的药品目录吧。」
「在联合健康或者安森保险的目录里,奥施康定或者是芬太尼贴片,属于一级药物。」
「这是最低级别的药物,也就是所谓的首选药物。对于大多数投保人来说,这种药的自付额极低,甚至接近于零。」
「大约只需要5美元,就能拿一个月的量。」
「那么那些非阿片类的止痛药呢?比如丁丙诺啡?或者是物理治疗的疗程?」罗斯福反问道。
「是三级甚至四级药物。」里奥接过话茬,「或者是需要预先授权的特殊治疗。」
「物理治疗的自付额,每次至少需要50美元,而非成瘾性的替代药物,价格是奥施康定的十倍以上。」
「这就对了。」
罗斯福说道:「里奥,这就是那帮吸血鬼的算盘。」
「阿片类药物便宜,见效快。药厂为了推销这些药,给了药品福利管理商巨额的回扣。于是药品福利管理商把它们放进了一级目录,推荐给保险公司。」
「保险公司为了省钱,也乐见其成。」
「如果你是一个匹兹堡的钢铁工人,你因为搬运重物闪了腰,疼得睡不著觉。」
「你走进诊所,医生看著你那张廉价的保险卡。」
「医生知道你需要物理治疗,需要按摩,需要非成瘾的镇痛剂。」
「但是医生也知道,你付不起。」
「如果你做物理治疗,你下周就没钱吃饭了。」
「所以医生只能叹口气,给你开一瓶便宜的奥施康定。」
「他是在帮你省钱,但他也在亲手把你推向地狱。」
「这是一种合法的谋杀。」
「他们用廉价的药品麻痹了工人的神经,让他们在成瘾中慢慢腐烂,以此来维持那个低成本的医疗体系。」
「这就是为什么铁锈带满大街都是瘾君子。」
「不是因为他们想吸毒。」
「是因为他们疼。」
「是因为他们穷。」
里奥想起了曾经在南区工地上看到的那些年轻工人。
他们干活很拚命,但在休息的时候,总有人躲在角落里吞服某种药片。
这个庞大的医疗工业复合体,不仅在吸血,还在贩毒。
他们把整个工人阶级,变成了一群依赖药物才能生存的奴隶。
「我要控制医保目录。」
里奥在心里低吼。
「仅仅砍价是不够的。」
「我要夺回制定药品目录的权力。」
「在我的市民健康互助联盟里,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们要把那些已经被止痛药毁掉的人,重新拉回来。」
「我这是在救这座城市的劳动力。」
罗斯福赞许地点了点头。
「没错。」
「一个成瘾的工人,是没有生产力的。」
「你救了这些人,就是救了工厂的产能。」
「里奥,这才是你做这件事最大的意义。」
「我们谈论权力,谈论选票,谈论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博弈。但你要记住,所有这些东西都只是工具,都只是附属品。」
「当你把一个因为疼痛而不得不依赖毒品的工人,重新拉回到阳光下,让他能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赚钱养家。」
「当你让一个因为贫穷而绝望的家庭,重新看到希望。」
「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这才是你作为领袖,最伟大的功绩。」
「这比赢得任何选举,通过任何法案,都要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