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老天爷不会帮他的。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君羡一身深青色常服,腰佩横刀,快步走入殿内。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眉宇间带著连夜奔波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臣李君羡,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干抬手示意他免礼。
「李卿不必多礼。情况如何?」
李君羡站直身子,目光在李逸尘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太子。
「回殿下,洛阳抓获的那名商贩,经连夜审讯,已经吐露更多细节。」
李君羡声音低沉。
「此人名叫安咄禄,粟特人,常年往来于长安、洛阳与漠北之间,做些皮毛、药材生意。」
「他承认,年前在云州时,曾与一伙突厥人有过接触。」
李承干眉头紧皱:「具体说了什么?」
「那伙突厥人约莫七八十人,为首的名叫处罗啜,原是颉利可汗麾下一名小酋长。」
「东突厥覆灭后,此人带著部众流窜于阴山以北,时而劫掠商队,时而受雇于人。」
李君羡顿了顿。
「安咄禄说,处罗啜当时喝醉了酒,曾炫耀说『接了长安的大买卖』,事成之后能得黄金百两,还能在漠南得一片草场。」
李逸尘静静听著,心中迅速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漠北的突厥残部,沦落为雇佣兵并不稀奇。
贞观四年李靖灭东突厥后,大量突厥贵族内附,被安置在河套等地。
但仍有许多不愿归降的部众散居塞外,靠劫掠或受雇为生。
这些人对大唐怀有怨恨,若有人出高价,他们确实敢冒险潜入长安。
「汉王的货,是什么意思?」李承干追问。
李君羡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正是臣要继续禀报的。」他深吸一口气。
「安咄禄交代,处罗啜当时提过一句,说『货是汉王早就备下的,藏在老地方』。」
「臣怀疑,汉王李元昌在谋反之前,就已在长安某处藏匿了兵器、甲胄,甚至……可能还有火油之类的东西。」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李逸尘心中暗惊。
火油——这东西若在上元灯会上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城的花灯,多以竹木为架,糊以彩纸或薄绢。
灯烛虽小心看管,但若有人故意纵火,再辅以火油助燃,火势瞬息之间就能蔓延开来。
上元之夜,全城百姓倾巢而出观灯,各坊巷人潮涌动,一旦发生火灾,必将引发大规模踩踏混乱。
而太子要亲自出席的识字会,设在皇城西南的安上门外广场,那里更是灯火密集、人流汇聚之处。
「汉王伏诛,他藏匿的东西,怎会到现在才被启用?」
李承干声音有些发干。
李君羡摇头。
「臣亦不解。但有两种可能:其一,汉王余党中有人知晓藏匿地点,一直隐忍等待时机。」
「其二,这伙突厥人并非汉王旧部,而是从其他渠道得知了藏货地点,想要利用这些物资行事。」
李逸尘忽然开口。
「李统领,安咄禄可曾提及,处罗啜等人计划何时动手?具体在何处?」
「安咄禄不知详情。」李君羡看向李逸尘。
「他只听说处罗啜等人要在上元节『办大事』,事成之后立刻从春明门出城,城外有人接应。」
「至于具体目标……安咄禄猜测,可能是想制造大乱,趁乱劫掠西市胡商仓库。」
「劫掠?」李承干一怔。
「是。」李君羡点头。
「安咄禄说,处罗啜曾抱怨『长安胡商富得流油,抢一票够吃三年』。」
「但臣以为,此言未必可信。若只为劫财,何必冒如此大险潜入长安?」
「西市胡商仓库确有重兵把守,仅凭七八十人突厥人,就算得手,也绝无可能将财物运出去。」
李逸尘心中迅速盘算。
劫掠只是幌子,或者说是顺手为之。
真正的目标,恐怕更大。
汉王余党、突厥残部、上元节、藏匿的物资——这些线索拚凑起来,指向的绝不是简单的抢劫。
「李卿,」李承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依你之见,现在该如何应对?」
李君羡沉默片刻,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殿下,臣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长安城中最近一月内到来的胡商全部控制起来,逐一筛查。」
他声音坚定。
「西市波斯邸一带,怀德坊、崇化坊的胡人聚居区,还有各城门登记在册的新入城胡商,总数不过三四千人。」
「以金吾卫和白骑司之力,一日之内可以完成初步羁押审讯。」
李承干眉头紧锁。
「全部抓起来?李卿,你可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臣知道。」李君羡躬身道。
「此举必会引发胡商恐慌,甚至可能招致西域诸国使臣抗议。」
「但殿下,上元节就在眼前,若真让那伙贼人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死伤的可不只是胡商,而是我大唐成千上万的百姓,还有殿下的安危。」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两害相权取其轻。羁押胡商会造成麻烦,但麻烦可以平息。」
「若上元节发生大乱,百姓死伤、朝廷颜面扫地、四夷看轻大唐——这些损失,是无法弥补的。」
李承干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这位年轻的储君显得格外疲惫。
李逸尘看著太子,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
贞观年间的大唐,是一个开放包容的帝国。
长安城中有数以万计的胡人定居,他们经商、务工、甚至入朝为官。
朝廷对胡人采取「怀柔远人」的政策,给予他们与汉人相近的待遇,这才有了「万国来朝」的盛景。
若因几个突厥贼人,就将所有近期入城的胡商全部羁押,必然寒了那些遵纪守法、为大唐贸易做出贡献的胡商之心。
消息传到西域,那些本就对大唐心存疑虑的小国,更会质疑朝廷的公正。
可李君羡说得也有道理——上元节近在眼前,没有时间慢慢排查了。
但若是真如李君羡所说,有突厥死士要在上元夜作乱……
「殿下,」李逸尘终于开口。
「臣以为,李统领之法,或许过于激进。」
李君羡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
「李中舍人有何高见?」
李逸尘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
「上元节满打满算就剩一天。一天之内要抓捕、审讯上千名胡商,且不说金吾卫和白骑司人手是否足够,即便真的全部抓了,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那伙突厥人既然敢潜入长安,必然早有准备,或许已经混入久居长安的胡人之中,或许扮作了汉人。」
「我们抓的,很可能都是无辜之人,真正的贼人反而逍遥法外。」
「他们反而更容易趁乱行事。」
「到时候全城搜捕,百姓恐慌,上元庆典的秩序本就脆弱,一旦出现混乱,死伤可能比刺客直接动手还要多。」
李承干若有所思:「继续。」
「而且,事后问责也是个问题。」
李逸尘继续分析。
「若是真的出事,世人只会说是朝廷行事粗暴,引发胡人不满,这才招致报复。」
「到时候责任在谁?是建议抓捕的李统领?还是批准抓捕的殿下?或是执行抓捕的金吾卫?权责难分,朝中必有攻讦。」
「而这种攻讦更是歹人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而且臣猜测,这个人是不是歹人故意抛出来制造混乱的,这一点也必须要查清。」
李君羡看著李逸尘,目光锐利如刀。
他承认李逸尘说的有道理,但时间紧迫,常规手段已经来不及了。
「那么依李中舍人之见,该如何是好?放任不管,等上元夜出事?」
「非也。」李逸尘转向李君羡。
「李统领,刺客不过百人,要在百万人的长安城制造最大杀伤,他们会选择何处?用何方法?」
李君羡沉吟。
「自然是人群最密集处。朱雀大街、东西两市、各坊间的广场。」
「方法……火攻最易引发混乱,若是能接近承天门,强弩或可威胁殿下安危。」
「正是。」李逸尘点头。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白骑司和金吾卫进行推演?如果你们是刺客,不到百人的情况之下,怎么做才能做出杀伤力最大的伤害?」
李承干眼睛一亮:「推演?」
「对。分三组分别推演,反复模拟。」
「看看三组的方案是否有重叠之处,那些重叠的地方,就是最可能被袭击的目标。」
「然后针对这些目标,提前布防,设下陷阱。」
李逸尘说。
「这样一来,我们不需要全城搜捕,只需要在几个关键地点加强戒备,甚至可以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李君羡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推演之法,军中常用。
战前诸将聚于沙盘前,模拟敌方可能采取的战术,以此制定应对之策。
将此法用于追捕贼人,倒是一个新思路。
「此法可行。但推演需要时间。若是刺客有我们想不到的手段……」
「所以还有第二个办法。」李逸尘转向李承干。
「殿下,长安胡商数以万计,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规矩。波斯人、粟特人、大食人,各自抱团,对外来者最是敏感。」
「若是突然出现百来个突厥人,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的眼睛。」
李承干前倾身体:「先生的意思是……」
「与他们合作。」李逸尘说。
「那些大胡商,比如粟特人康氏、安氏,波斯人穆氏,他们在长安经营数代,产业庞大,与朝廷关系密切。」
「若是殿下承诺,只要他们能帮忙找出这些突厥刺客,或是提供线索,就可以获得雪花盐的专营权,或是低价采购的资格。」
李君羡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知道雪花盐的价值的。
西域胡商尤其青睐,因为这种盐易于长途运输,且在西域能卖出十倍高价。
不少胡商都想与东宫合作,但李承干一直没有开通销售渠道,只能从东宫赏赐人员手中或者是幽州等地购入。
「那些胡商一定会高价回收殿下分发给民众的雪花盐。」
「但如果殿下说,找到刺客的人可以用市价低三成的价格购买大量雪花盐,还可以获得某一区域的专营权。」
「臣相信以胡商对自身圈子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更快找到这些逆贼。」
李逸尘补充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这些大胡商为了自己的生意和身家性命,也不会容忍有人在长安制造混乱。」
李承干沉默思考。
殿内只剩下炭火劈啪声。
许久,他抬起头。
「李统领,你觉得呢?」
李君羡抱拳。
「李中舍人的第二条计策,臣以为可行。胡商确实有自己的消息网络,尤其是粟特人,他们控制著丝绸之路大半商路,眼线遍布西域。」
「若是他们愿意帮忙,比我们大海捞针要快得多。」
「但也要防备他们中有与刺客勾结者。」李承干说。
「所以我们可以分而治之。」李逸尘接话。
「只找几家最大的、最可靠的胡商,让他们互相竞争。谁先提供有效线索,谁就能获得最大利益。」
「而且他们之间也会互相监视,如果有人知情不报或暗中勾结,其他家为了利益,必然会揭发。」
李承干终于点了点头。
「好。李卿,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白骑司与金吾卫的推演立即开始,同时你去联系康氏、安氏、穆氏等五家胡商,与他们密谈。」
「注意,不要透露太多细节,只说朝廷追查要犯,他们若能协助,自有重赏。」
「诺。」李君羡领命,顿了顿又说。
「殿下,若是推演和胡商两条线都没有结果……」
「那就在上元夜加强戒备,尤其是承天门和朱雀大街。」
李承干语气坚定。
「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全城抓捕之策。父皇今年要宣布设立安西都护府,此时与胡人交恶,会影响西域大局。」
「臣明白。」李君羡行礼,「臣这就去办。」
李君羡退出大殿后,李承干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
「今日多亏先生了。李卿忠心耿耿,但行事有时过于刚直,若非先生提出折中之策,学生可能真的会批准全城搜捕。」
李逸尘在客座坐下。
「殿下过奖。臣只是觉得,治国如烹小鲜,不可粗暴。」
「长安胡商虽非汉人,但数十年来已与大唐经济血脉相连。波斯人善珠宝、香料;粟特人长于丝绸、马匹交易;」
「大食人精通药材、珍玩。他们每年为朝廷缴纳的市税不下百万贯,若是伤了他们的心,损失的不只是钱财,还有西域诸国对大唐的信任。」
李承干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其实学生一直在想,这些胡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若是能善加利用,或许能成为大唐了解外域的耳目。」
李逸尘心中一动。
「殿下英明。其实臣还有一个想法。」
「先生但说无妨。」
「这些胡商,行走于丝绸之路,远至波斯、大食,甚至听闻有人到达过极西之地的大秦。」
「他们对各国的物产、风俗、军力、地形了如指掌。」
「若是朝廷能专门设一机构,记录他们带来的信息,绘制西域乃至更远的地图,对未来经略西域大有裨益。」
李承干眼睛亮了起来。
「先生是说,让他们做朝廷的耳目?」
「不止是耳目。」李逸尘说。
「还可以通过他们,为大唐带来一些我们需要的物产。比如高产粮种,或是中原没有的药材、作物。」
「高产粮种……」李承干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数月前李逸尘曾提到过的美洲高产作物。
「先生之前说过,海外有亩产十石的粮食?」
李逸尘心中苦笑,他确实在闲聊时提到过玉米、土豆、红薯,但那是数百年后才会传入中国的作物。
不过,这个时代西域确实有一些中原没有的作物。
「殿下,臣确实听闻西域以西有高产作物,但具体情形还需查证。」
「不过,我们可以让胡商留意,凡是中原没有的粮种、菜种,都可以带回,朝廷高价收购。」
「同时,他们还可以带来各国的书籍、匠人、乃至新奇的工具。」
李承干站起身,再次踱步,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好主意。父皇一直想编纂《西域图志》,但鸿胪寺收集的信息零碎不全。」
「若是能通过胡商系统收集,必能成书。而且,若是能找到高产作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肚子,那是功德无量的大事。」
他转身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事就交由你来筹划。上元节后,你拟一个章程,如何与胡商合作,如何收集信息,需要多少银钱,报于学生。」
「是。」李逸尘行礼。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突厥刺客之事。」李承干重新坐回案几后,神色严肃。
「先生觉得,李君羡能办成吗?」
李逸尘想了想。
「李统领能力出众,白骑司也是精锐。但时间太紧,只有一天多。」
「臣建议,殿下可以再下一道手谕,允许李统领在上元夜,对可疑胡人进行『临时核查』,不必抓捕,但可以带到就近的武侯铺询问。」
「这样既能避免大规模恐慌,又能震慑刺客,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临时核查……」李承干思索著。
「好,学生这就写手谕。」
李承干铺开纸,提笔书写。
李逸尘静静等待,心中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突厥人选择在上元节动手,真的是为了刺杀太子吗?
还是另有目的?
汉王谋反案已经过去月余,余党大多伏诛,为何此时又有动作?
而且与突厥勾结……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阴谋?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
长安城的夜晚,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
几乎在同一时间,怀远坊的一处大宅内。
这里是粟特商人康氏在长安的宅邸。
康氏先祖在北周时期就已来到中原,历经三代经营,如今是长安最有势力的胡商之一,主要经营丝绸、香料和珠宝生意,在西域诸国都有分号。
康元忠,康氏这一代的家主,五十岁上下,深目高鼻,留著精心修剪的胡须,身穿唐式冬袍。
但腰间挂著的玉佩旁,还系著一枚祆教的火焰纹饰牌。
此刻,他正在书房内查看帐本,忽然管家匆匆进来。
「阿郎,门外有位客人求见,说是姓李,有要事相商。」
康元忠抬起头。
「姓李?哪家的李?」
「他不说,但出示了白骑司的令牌。」
管家压低声音。
康元忠手一抖,帐本险些掉落。
白骑司,那是朝廷最神秘的机构,专司侦查、缉捕,权力极大,胡商们私下称之为「白无常」。
意思是见到他们,多半没好事。
「请……请到正厅,我马上过去。」
康元忠定了定神,整理衣袍。
正厅内,李君羡已经坐在客座上。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常服,但腰间的横刀和挺直的坐姿,无不显示著军旅出身。
康元忠快步走进,拱手行礼。
「不知李统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康公不必多礼。」
李君羡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深夜打扰,是有要事。」
康元忠在李君羡对面坐下,示意管家上茶后退出,然后才小心问道。
「不知李统领所为何事?可是康某哪里做得不妥……」
「与康公无关。」李君羡打断他。
「朝廷正在追查一伙要犯,大约七八十人,都是突厥人,最近一月内潜入长安,意图在上元节制造事端。」
康元忠脸色一变:「突厥人?上元节?」
「正是。这些人伪装成商队、使团,分散在长安各坊。」
「朝廷已掌握部分线索,但时间紧迫,需要康公这样的长安胡商领袖协助。」
李君羡直视康元忠。
「康公在长安二十年,粟特商会在你手中壮大,对长安胡人圈子了如指掌。」
「若是突然多了百来个突厥生面孔,不可能完全瞒过你们的眼睛。」
康元忠额头渗出细汗。
「李统领,长安每月出入胡商成千上万,突厥人来往也是常事,这……」
「这些人不是普通商人。」李君羡的语气冷了几分。
「他们是死士,受过训练,携带武器,目标是上元夜的庆典。」
「若是出事,圣驾受惊,长安大乱,届时朝廷必然严查所有胡人。康公应该明白,一旦到了那一步,不管你是粟特人、波斯人还是大食人,在朝廷眼中都是『胡人』,一视同仁。」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著威胁,但康元忠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机整理思绪。
「李统领需要康某做什么?」
「发动你的关系网,找出这些人。或者提供线索,他们在何处聚集、伪装成什么身份、有何特征。」
李君羡说。
「作为回报,朝廷不会亏待你。东宫控制的雪花盐专营权,可以考虑给康氏一部分。你应该知道,雪花盐在西域的价格是长安的十倍以上。」
康元忠眼睛微微睁大。
雪花盐!
那是如今长安最紧俏的货物。
若是能获得专营权,哪怕只是西域某一国的,利润都不可估量。
「李统领此言当真?」
「太子手谕在此。」李君羡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放在桌上。
「只要康公能在明日午时前提供有效线索,这上面的承诺就会生效。」
「若是能协助朝廷抓获全部刺客,康氏可以获得安西四镇的雪花盐专营权,为期三年。」
康元忠接过绢帛,展开细看。
上面确实有太子的印章和签名,文辞正式,承诺具体。
他的手有些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安西四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那是丝绸之路的要冲,粟特商人的传统势力范围。
若是能在那里独家销售雪花盐……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利益越大,风险越大。
突厥死士不是好惹的,若是被他们知道是康氏出卖了他们,日后在西域的生意就难做了。
「李统领,此事……容康会竭尽全力的。」
康元忠谨慎地说。
李君羡没有逼他,而是站起身。
「可以。但时间不等人,明日午时前,我必须得到答复。」
「另外,我不止找了康公一家。安氏、穆氏、曹氏、石氏,我都派人去了。谁先提供线索,谁就能拿到最大的好处。」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康元忠坐在厅内,久久未动。
窗外雪落无声,厅内的炭火渐渐微弱,但他浑然不觉。
管家悄悄进来,添了炭,小声问。
「阿郎,白骑司来者不善,我们该如何应对?」
康元忠没有回答,而是问。
「最近一月,长安可有异常的突厥商队?」
管家想了想。
「确有几支。怀远坊西边新开了一家皮货店,店主是突厥人,但伙计有六七个,铺面不大,人手却多。」
「还有普宁坊有一支从漠北来的商队,说是贩马的,但马匹不多,人却不少,住在客栈半月了,也没见他们做什么生意。」
「还有吗?」
「崇化坊有个突厥药商,租了个院子,经常有不同的人进出,但买的药材都是普通货色,量也不大。」
管家顿了顿。
「阿郎,莫非这些……」
康元忠抬手制止他说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中积满雪的松树。
粟特人自古以来就是商人,信仰祆教,重视契约,但也深知生存之道。
他们在中原王朝和西域诸国之间周旋数百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
如今是大唐的天下,天子李世民雄才大略,国力日盛,丝绸之路畅通,胡商获利丰厚。
若是长安真的大乱,朝廷必然收紧对胡人的政策,到时候损失的是所有胡商。
而如果他能协助朝廷化解危机,不仅能获得雪花盐的专营权,还能与东宫、与太子建立关系。
这对康氏的未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风险呢?
突厥死士若是知道是他告密,会不会报复?
康元忠沉思良久,终于转身。
「备车,我要去安氏府上。」
「阿郎,这么晚了……」
「必须去。」康元忠语气坚决。
「李君羡不止找了我一家,安氏肯定也接到了消息。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合起来。」
「若是长安胡商能齐心协力找出这些刺客,功劳是大家的,风险也是大家共担。」
管家明白了。
「阿郎英明。我这就去备车。」
半个时辰后,康元忠的马车停在安氏宅邸外。
安氏也是粟特大族,主要经营马匹和丝绸,与康氏既是竞争对手,也是多年合作伙伴。
安氏族长安孝节亲自迎出,两人在密室中交谈。
「康公也接到白骑司的消息了?」
安孝节开门见山。
康元忠点头。
「安公有何打算?」
安孝节苦笑。
「能有何打算?一边是朝廷,一边是突厥死士,夹在中间难做人。」
「但李君羡说得对,若是上元夜真出了事,朝廷震怒,我们这些胡人都要遭殃。」
「贞观四年,突厥颉利可汗被俘后,长安突厥人流散,朝廷虽然明面上说一视同仁,但暗地里没少打压。若是再出事……」
「所以我们必须协助朝廷。」康元忠说。
「但也不能单打独斗。我建议,联合长安五大胡商家族,各自发动眼线,互通消息。」
「谁先找到线索,功劳大家分,雪花盐的利益也按贡献分配。」
安孝节眼睛一亮。
「康公此议甚好。只是,其他几家会同意吗?」
「穆氏是波斯人,曹氏、石氏虽也是粟特人,但与我们并非同支。」康元忠说。
「但利益面前,他们会同意的。我这就派人去请他们,今夜就在我府上密谈。」
「好!我随康公同去。」
雪夜中,长安胡商领袖们的马车悄然汇聚到康府。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同一时间,金吾卫衙署。
李君羡回来后,立即召集白骑司和金吾卫的将领,布置推演任务。
「分三组。甲组扮刺客,乙、丙组扮守军。」
「范围:以承天门为中心,辐射朱雀大街、东西两市、各坊广场。」
「时间:上元夜酉时到子时。」
李君羡站在沙盘前,沙盘上是精细的长安城模型。
「甲组的目标是制造最大混乱和杀伤,手段不限,但人数限制在一百人。」
「乙、丙组的目标是防范和抓捕。每组有两个时辰制定计划,然后对抗推演。」
一名金吾卫中郎将问。
「李统领,若是推演中刺客得手怎么办?」
「那就是我们防线的漏洞。」李君羡说。
「找出漏洞,补上漏洞。现在开始。」
衙署内灯火通明,三组人马分别进入不同房间。
沙盘、地图、长安城巡防图铺满了桌子。
将领们低声讨论,时而争吵,时而记录。
李君羡没有参与任何一组,而是在三组之间巡视。
他的眉头始终紧锁。
时间太紧了,推演只能找出明显的漏洞,但真正的刺客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手段。
而且,他心里还有一个隐忧没有说出来——汉王谋反案。
汉王李元昌是圣人的异母弟,封地在梁州。
李君羡的白骑司在追查此案余党时,发现汉王曾通过中间人与突厥可汗通信,内容不详。
但问题是,汉王已经伏诛,突厥为何还要冒险在长安制造事端?
只是为了报复?
还是有更深层的目的?
李君羡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寒风夹著雪花吹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也许,突厥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刺杀太子殿下,而是制造混乱,让朝廷怀疑所有胡人,破坏大唐与西域的关系。
若是上元夜发生大规模骚乱,朝廷必然加强管制,胡商生意受损,西域诸国也会对大唐产生疑虑。
到时候,突厥就能趁机拉拢西域诸国,对抗大唐。
或许李逸尘说的是对的,被抓的那个人应该是他们抛出的一个诱饵。
若是这样,那么刺客可能不会选择最危险的目标,而是会选择最能引发恐慌的地方——
比如人群最密集的广场,或是胡商聚集的市集。
李君羡转身,快步走向甲组的房间。他推门进去,正在推演的将领们抬起头。
「加一个条件。」李君羡说。
「刺客的目标不仅是制造杀伤,还要制造唐人与胡人的对立。想想,怎么做能达到这个目的?」
甲组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然后陷入沉思。
夜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大部分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少数地方还亮著灯火。
怀远坊康府,密室内的会议持续到子时。
五大胡商家族终于达成协议。
联合搜寻突厥刺客,信息共享,利益均分。
他们各自派出手下最得力的探子,明日清晨开始,对长安所有可疑的突厥人进行暗中调查。
康元忠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去了祆祠——粟特人祭祀祆教神明的地方。
他跪在祭坛前,虔诚祈祷。
「伟大的阿胡拉·马兹达,请您指引康氏走出迷途。我们在中原已历三代,这里已是我们的家园。请您赐予智慧,让我们找到那些突厥人……」
祭坛上的圣火跳动,映照著他忧虑的脸。
与此同时,东宫内,李承干也还未入睡。
他站在寝殿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景。
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朦胧,万家灯火渐次熄灭,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正在沉睡。
但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殿下,夜深了,该休息了。」
内侍小声提醒。
李承干摇头。
「孤睡不著。李统领那边有消息吗?」
「尚未。」
「好。」李承干稍稍安心,但眉头仍未舒展,
「传令下去,明日孤要去金吾卫衙署,观看推演。」
「是。」
内侍退下后,李承干继续站在窗前。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雪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上元节,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李承干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转身走向书案。
既然睡不著,不如处理政务。
案上还有堆积的奏章,关于漕运的、关于边关粮草的、关于科举取士的……
储君之路,漫长而艰辛。
但他别无选择。
窗外,长安城渐渐苏醒。
坊门开启,商贩出摊,胡人的骆驼队驮著货物从西门入城,波斯邸的伙计开始打扫铺面。
粟特人的银铺亮出招牌,大食药商打开装满香料的箱子……
这座城,是大唐的心脏,也是世界的交汇点。
在这里,汉人、胡人、商人、官员、百姓、贵族,共同生活,共同经营著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而上元夜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李承干提起笔,在奏章上写下批语。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魏王府。
窗外残雪映著青灰色的天光,李泰独自站在魏王府书斋的窗前,身上那件紫色亲王常服在晨光中泛著沉暗的光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雪花盐……那可是雪花盐……」
李泰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当《大唐旬报》刊登出上元节识字会奖励雪花盐的细则时,他正与府中幕僚商议开春后如何向父皇请求增加战事债券的事。
幕僚念到「凡认十字、写己名者,可得东宫雪花盐一小包」时,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泰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先是嗤笑,觉得这又是那跛子收买人心的手段,不值一哂。
可当幕僚颤抖著声音算了一笔帐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个月……那是天下一个月的税收啊……」
李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是在心疼朝廷的钱财,他是在恐惧。
恐惧那种深不见底的财力。
恐惧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
这么多的雪花盐,说发就发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背后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东宫的盐场产量远超他的预估,意味著那跛子手中掌握著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河!
而他魏王府呢?
靠著封邑的租税,靠著母后生前留下的体己,靠著这些年暗中经营的生意,一年进项不过五六万贯。
就这,已是亲王中顶尖的了。
李泰心中一动,随即涌起一股阴暗的期待。
要是上元节真出点事情,该多好啊……
那跛子不是要大肆发放雪花盐、收买人心吗?
若是上元夜出了乱子,百姓恐慌,庆典毁于一旦,他这「与民同乐」就成了笑话!
想到这里,李泰嘴角泛起一丝扭曲的笑意。
只是谁会在上元节去闹事情呢!
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老天爷不会帮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