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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你随学生一同见他。

寅时三刻,长安城还笼罩在冬夜的墨色中,皇城方向已传来低沉的鼓声。

三百记晨鼓,由缓至急,自承天门前的钟鼓楼次第传开,穿透坊墙,漫过街巷。

这是元日大朝会的信号。

李逸尘站在东宫前庭,身上穿著五品文官朝服,外罩玄色大氅。

寒意刺骨,嗬气成霜。

他抬眼望去,宫城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从玄武门到承天门,从两仪殿到太极宫,沿途插满了赤黄色的龙旗与各色彩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甲士执戟立于道旁,铁甲映著火光,森然肃穆。

这是贞观十八年的元日。

与往年不同,陛下因箭伤未愈,不能亲御大朝。

昨夜旨意已下:今日朝会,由皇太子李承干代行礼仪,总领诸事。

李承干自殿内走出,一身明黄太子衮冕,九旒垂珠,衣绣山、龙、华虫、火、宗彝五章。

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腰系金带,佩玉铿锵。

他面色沉静,脚步稳健,右脚虽仍有微跛,但在厚重礼服的遮掩下已不甚明显。

「时辰将至,随孤往承天门。」

「是。」

车驾早已备好。

太子的金辂停在阶前,六马并驾,辕首饰金,车厢雕龙绘云。

李承干登车,李逸尘与东宫属官骑马随后。

仪仗开道,旗幡招展,甲士扈从,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城。

沿途所见,尽是盛装官员。

紫袍、绯袍、青袍、绿袍,依品阶列队而行,皆面朝承天门方向。

无人高声喧哗,只闻步履与佩玉相击之声,在凛冽晨空中格外清晰。

至承天门前广场,景象更为壮观。

广场东西宽约三百步,南北纵深近五百步,此刻已按品级设好百官之位。

北端承天门城楼高耸,门楼前搭建起临时御座台,黄幔垂覆,金龙屏风矗立其后。

台下东西两侧,设诸王、三公、宰相之位。

再往外,便是六部尚书、九寺卿、诸卫大将军、诸州刺史、朝集使、各国使臣……

依序排列,密密麻麻,足有两三千人。

天色渐明,晨光熹微。

城楼与广场四周立起数十座巨型灯架,每架燃牛油巨烛百支,火焰跳跃,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

旗帐如林,赤黄青白各色交织,绣著日月星辰、山河云雷、龙凤虎豹,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李承干下车,立于华盖之下,静候吉时。

李逸尘退至东宫属官队列中,位置靠前,得以清晰观礼。

卯初,太常寺卿出列,立于台下正中,高唱:「吉时已至——请太子殿下升御座,代行天子礼——」

乐起。

太常寺所属乐工三百人,于广场西侧奏《昭和》之乐。

钟、磬、鼓、瑟、笙、箫齐鸣,庄重恢宏。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迈步登台。

九旒垂珠微微晃动,明黄衮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至御座前旁特设位置,转身,面南而立。

台下三千官员,齐刷刷躬身,拱手,长揖。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声浪如潮,震得人耳膜发颤。

李承干抬手虚扶:「诸卿平身。」

「谢殿下——」

百官直身。

李逸尘抬眼望去,但见一片冠冕如云,袍服似海。

前排的亲王、郡王、国公,皆著九章或七章衮冕;

三品以上紫袍玉带,四品五品绯袍银带,六品七品青袍,八品九品绿袍。

品阶森严,秩序井然。

太常寺卿再唱:「献寿礼——」

此为元日大朝第一项重仪。

皇太子代天子接受宗室、诸公献寿,寓意延年永固。

先是诸王。

今日由宗正卿代宗室为首,率十余位亲王、郡王出列,行至台下,三拜九叩。

内侍奉上寿酒,诸王举杯齐祝:「愿大唐国祚永昌,陛下圣体康泰,太子殿下千岁——」

李承干起身受祝,饮尽杯中酒。

接著是三公。

司徒、司空(太尉虚位),率三省宰相、六部尚书出列。

房玄龄、长孙无忌、萧瑀、高士廉、温彦博……

这些朝堂柱石,今日皆著最高礼服,神色肃穆,依礼跪拜,献寿词,敬酒。

李承干一一回礼,举止合度,未有半分差池。

献寿毕,太常寺卿唱:「奏贺表——」

中书令房玄龄出列,手捧一卷黄绫,行至台前,躬身呈上。

这是中书省汇总的天下各州、府、县元日贺表,象征四方归心。

内侍接过,展开,房玄龄朗声诵读:「维贞观十八年元月初一,天下三百六十五州,一千五百五十七县,官吏军民,谨奉表称贺:伏惟陛下功盖尧舜,德配天地……」

贺表冗长,辞藻华丽,概述一年政绩,颂扬天子圣明。

房玄龄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老远。

百官垂首静听,唯有旗幡在风中扑喇喇响。

李承干听得极其专注,目光始终落在房玄龄身上,偶尔微微颔首。

贺表奏毕,接著是「奏祥瑞」。

黄门侍郎出列,手持奏板,禀报去岁各地所呈祥瑞吉兆。

陇右献白麟,剑南现甘露,江南嘉禾生,山东黄河清……凡二十七事。

每奏一事,百官皆拱手称贺。

再是「奏贡献」。

户部尚书唐俭出列,禀报诸州贡物:扬州锦缎五千匹,益州蜀锦三千匹,荆州漆器八百件,并州铜镜、幽州貂皮、广州象牙、交州犀角……

林林总总,皆是各地名产。

礼部尚书随后奏诸蕃贡献:吐蕃献金器、骏马,吐谷浑献牦牛、毡毯,高昌献葡萄酒、玉器,新罗献人参、海东青,倭国献珍珠、玳瑁……

四方来朝,彰显大唐威德。

这些仪式历时近两个时辰。

天色已大亮,旭日东升,金光洒满广场。

烛火未熄,与日光交融,映得人面辉煌。

李逸尘静静看著。

他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帝国气象——这不是虚浮的奢华,而是建立在贞观十七年积累之上的、扎实的威仪。

每一道程序,每一件贡物,每一位使臣,都在无声述说著这个王朝的强盛。

终于,常规仪程走完。

太常寺卿原本该唱「礼成」,但今日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太子殿下有谕:元正佳节,百官齐聚,特赐讲话——」

场中微微一静。

这是新增的环节。

往年的元日大朝,天子或受贺,或赐宴,但没有长篇讲话。

百官中不少人露出讶色,但随即敛容,垂手恭听。

李承干走至台前。

晨风拂动他冕旒上的玉珠,明黄礼服上的纹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广场上鸦雀无声,唯有旗声猎猎。

「诸卿。」

李承干开口,声音洪亮。

「今日元正,万象更新。孤代父皇御此大朝,见百官威仪,睹四方来朝,心潮澎湃,感念殊深。」

他顿了顿,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我大唐立国,至今二十有七载。」

「武德元年,高祖皇帝于晋阳起兵,顺天应人,扫荡群雄,一统天下,奠定基业。其间艰难险阻,非言语可尽述。」

「然高祖皇帝以雄才大略,运筹帷幄,终开煌煌大唐。」

提到李渊,台下宗室、老臣皆肃然。

几位从龙旧臣,如萧瑀、陈叔达等,眼中已有感慨。

「武德九年,父皇继大统,开创贞观一朝,夙兴夜寐,励精图治。」

「纳谏如流,任用贤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平定四夷,拓土开疆。至今十六载,海内升平,仓廪充实,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贞观之治,天下共睹。」

李承干的声音逐渐有了力度。

「孤尝读史,见历代兴衰。国之盛,在君明臣贤,在政通人和,在民心所向。」

「今我大唐,上有父皇圣明烛照,下有诸公忠勤辅弼,中有万千官吏尽职地方,外有将士戍守边疆。此乃社稷之福,黎民之幸。」

他目光缓缓移动,从前排的宰相、尚书,到中排的侍郎、郎中,再到后排那些青袍、绿袍的中下层官员。

「今日在场诸卿,有开国元勋,有功勋宿将,有世家俊杰,亦有寒门英才。」

「无论出身,无论品阶,皆是大唐柱石。孤代父皇,亦代天下百姓,谢诸卿辛劳。」

说罢,李承干微微躬身一揖。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百官慌忙躬身还礼,不少人面露激动。

太子当众行礼致谢,这是莫大的礼遇。

李承干直身后,继续道。

「然,居安当思危,承平须图进。父皇常教诲:为政之道,在安民,在富民,在教民。」

「今国库虽丰,然天下州县,仍有饥寒;法令虽备,然乡野之间,或有冤滞;教化虽广,然僻远之地,尚存蒙昧。此皆我辈未尽之责。」

他的声音愈发凝重。

「《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为三不朽。」

「孤以为,为官者,首在立德——正心诚意,廉洁奉公;其次立功——勤政爱民,造福一方;至于立言,乃水到渠成之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天地之心,在公道,在正气;生民之命,在温饱,在尊严。」

「诸卿掌一方政务,理一部之事,便是替天地立此心,为生民立此命。」

「元正伊始,万象更新。孤愿与诸卿共勉:不忘高祖创业之艰,谨记父皇治国之劳,继往开来,再接再厉。」

「使我大唐江山永固,社稷长安,百姓安康,盛世绵延——」

最后八字,他提高了声音,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

旋即,众臣拱手一拜。

李逸尘站在东宫队列中,清晰看到周围几张年轻面孔上的振奋之色。

这些人多半是八九品小官,平日朝会只能站在末尾。

今日竟得太子如此郑重致辞,直抒为官之道,甚至引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样的句子,无疑是对他们价值的肯定。

太常寺卿适时高唱:「太子殿下赐宴——」

这才是元日大朝的重头戏。

赐宴百官与诸蕃使臣,彰显天朝慷慨,君臣同乐。

御座台前方广场上,早已设好宴席。

以御座为中轴线,东西各列长席百余排,每排可坐二十人。

席案相连,绵延开去,竟真的长达数里。

案上铺红毡,置银器,酒樽、食盘、筷箸,一应俱全。

李承干自御座台走下,入主位——设在最前排正中的独席。

亲王、三公、宰相分坐左右。

六部尚书、九寺卿、诸卫大将军依次往后。

诸州刺史、朝集使、各国使臣则按地域、品级安排座位。

中下层官员坐在最后排,但即便如此,能参与元日赐宴,已是莫大荣宠。

李逸尘官不算高,座位靠后,位于东宫属官区域。

他坐下后,环视四周。

宴席虽长,但秩序井然。

侍者穿梭,悄无声息地斟酒布菜。

乐声再起。

此番是《舒和》之乐,轻快悠扬。

教坊司舞姬三百人,著彩衣,执羽扇,于席间空地上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袖带飘飞,如云霞流动。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李承干举杯,先敬天地,再敬父皇,三敬百官。

每敬一杯,全场皆起立共饮。气氛渐趋热烈。

席间,诸王、宰相轮流向太子敬酒。李承干来者不拒,但每次只抿一小口,举止有度。

偶尔与房玄龄、长孙无忌低声交谈几句,神色从容。

李逸尘默默用著餐食,目光不时扫过全场。

这就是大唐。

一个包罗万象、海纳百川的帝国。

宴至中途,有助兴节目。

先是杂技:顶竿、走索、吞刀、吐火,惊险刺激,引得阵阵喝彩。

接著是马毬表演——两队骑士,各执长杖,驱马争击一球,来往驰骋,激烈非凡。

最后是军阵演练。

一队金甲卫士,持戟操演,步伐整齐,吼声震天,彰显武力。

日头渐高,宴席持续了两个时辰。

李承干始终端坐主位,面带微笑,适时举杯,应对得体。

李逸尘能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但直至宴席尾声,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未时初,太常寺卿唱:「宴毕——」

乐止,舞停。

百官起身,拱手谢恩。

大朝会至此礼成。

百官依次退场。

李承干仍立于主位,目送人群散去。

直至广场空了大半,他才转身,在李逸尘等东宫属官的簇拥下,登车返回东宫。

车驾行在宫道上,李逸尘骑马随行。

他回头望去,承天门广场上,侍者正在收拾席案,撤去旗帐。

阳光斜照,满地杯盘狼藉,却依然透著一种辉煌过后的余韵。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这座帝国,又将迎来新的篇章。

翌日,太子的讲话内容全文刊登于《大唐旬报》与《大唐政闻》头版,并刊登出同一则告示。

黑字标题占去半版。

「上元普庆,与民同乐——朝廷将于正月十五在长安、洛阳设『迎春识字会』,凡我大唐子民,皆可参与。」

细则列得清清楚楚。

分三档。

第一档:不识字或初识字者,现场能写出自己姓名,并认出现场布置的十个常用字,即可领一小包「东宫雪花盐」。

第二档:已识字者,需现场写一段百字文书,或答五道农时、律法常识题。奖励盐量加倍。

第三档:读书人,现场作诗、属对、撰文,由国子监博士共评,最优者可得重赏。

告示最末一行小字格外醒目。

「每人限参与一档,不可重复。所备盐量充足,但先到先得,发完即止。」

报纸一出,长安城先是寂静了一瞬。

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短短几百字的信息。

随即,爆了。

西市,刘记茶铺。

掌柜老刘捏著儿子带来的报纸,手抖得厉害。

他识字不多,但「雪花盐」三个字,他认得。

东宫雪花盐——那是如今长安城里价比黄金的稀罕物!

一小包,就够寻常五口之家吃上大半个月!

而且盐色雪白,细如沙,无苦味,只有咸鲜。

听人说,那是太子殿下亲自督造的神仙盐,宫里陛下和娘娘们吃的就是这种。

「爹……」儿子刘大郎凑过来,声音发颤。

「这、这是真的?只要会写名字,认十个字,就能领?」

老刘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著那几行字。

「朝廷的告示,登在报上,还能有假?」

「可、可咱家……」刘大郎脸涨得通红。

「我、我只会写个『刘』字……」

「学!」老刘猛地一拍桌子。

「从今天到上元节,还有十多天!你,还有你弟弟、妹妹,全都给老子学写字!认字!」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积了灰的《千字文》抄本——那是他年轻时咬牙买下,却终未坚持读下来的。

「从今天起,铺子提早一个时辰关门!全家人,都给我学!」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长安城无数个角落。

务本坊,国子监附近的书肆,这两日挤满了人。

不是士子,是穿著粗布衣裳的贩夫走卒、工匠农户。

他们攥著铜钱,脸上带著窘迫又急切的神情。

「掌柜的,最便宜的字帖,来一本!」

「《急就章》有没有?要带图画的!」

「我、我只想学写名字……有没有只管教名字的册子?」

书肆掌柜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收钱,一边心里犯嘀咕。

奇了,这些平日连书皮都不摸的人,怎么突然全要识字了?

很快他就明白了。

铺子外墙上,不知被谁贴了张报纸抄件,一群人围著,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竖著耳朵听。

「雪花盐……只要认字就发……」

掌柜的恍然,随即苦笑摇头。

东宫这一手,真是……直击人心。

东市,崔氏绸缎庄后堂。

几位世家出身的郎君围坐吃茶,面上皆带著复杂神色。

「与民同乐……」卢家一位郎君轻哼一声。

「好大的手笔。东宫库存的雪花盐,怕是要散出去大半吧?」

「何止大半。」另一人摇头。

「长安、洛阳两京同办,你算算要多少?」

「这是收买人心。」崔家那位年长些的郎君放下茶盏,神色凝重。

「而且用得是阳谋——百姓得了实惠,自然念朝廷的好。谁能说个不字?」

「咱们……」有人迟疑。

「要不要也让族中子弟去凑个热闹?第三档作诗,若是拔了头筹,也是扬名。」

「去,为什么不去?」崔家郎君淡淡道。

「东宫既摆了这个台子,咱们就上去唱戏。作诗属对,本就是咱们长处。」

众人皆笑。

只是笑容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皇城,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腿上盖著厚毯,手里拿著最新一期的《大唐旬报》。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

内侍王德垂手立在旁边,悄眼看去,见陛下嘴角微微上扬。

良久,李世民放下报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德忙躬身:「陛下?」

「太子这一招,好。」李世民重复道,眼中流露出赞许。

「雪花盐是东宫所产,却以朝廷名义发放。百姓领了盐,念的是朝廷的好,念的是朕的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殿前积雪上,反射出刺目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李世民缓缓道。

「不是空口说几句吉祥话,不是摆几台戏班子。是真金白银——不,是真盐实粮地给好处。」

王德赔笑。

「臣听说,这两日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学写字呢。」

李世民哈哈大笑。

笑声牵动腿伤,他皱了皱眉,却还是止不住笑意。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

「这比朕下十道劝学诏都有用。」

笑著笑著,他忽然收敛神色,看向王德。

「民间……可有非议?」

王德谨慎道:「白骑司派人去市井听了,十之八九都是叫好。也有少数人说……说东宫这是散财收买人心,说雪花盐如此珍贵,该入国库,不该这般随意散发。」

李世民冷哼一声。

「说这话的,定是那些家里不缺盐的。」他淡淡道。

「他们自然不会明白,一小包雪花盐,对寻常百姓家意味著什么。」

王德点头:「陛下圣明。臣打听过,说这些话的,多是些清流书生,或是……或是家中本就富庶的。」

「书生?」李世民挑眉。

「他们不是最该赞同教化之事么?百姓因利而学字,难道不是教化?」

「这……」王德迟疑,「他们说,为利而学,失了读书的本心。」

「迂腐!」李世民斥道。

「《论语》有云:『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百姓因利而学,学了字,懂了道理,将来便能谋更好的生路——这有何不可?」

「难道非要空谈仁义,才算读书?」

他摆摆手:「不必理会。太子这事办得妥当,朕很欣慰。」

王德躬身:「是。」

「你去传话给太子,」李世民想了想,补充道。

「就说朕知道了,让他放手去办。需要什么,直接跟民部、京兆府调。上元节那日,朕也许……会去看看。」

王德一惊:「陛下,您的腿伤……」

「坐车去,在远处看看,不碍事。」李世民道。

「朕想亲眼看看,这『与民同乐』的景象。」

长安城各坊早早挂起桃符、彩灯。虽距上元节还有时日,但节庆气氛已浓。

李家宅邸,正堂。

李诠与王氏坐在上首,李逸尘坐在下首左侧。

案上摆著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年夜菜——炙羊肉、炖鸡、鱼脍、青蔬,并一壶温好的酒。

「尘儿,」王氏夹了块鸡肉放到儿子碗里,眼中满是慈爱。

「多吃些。这些日子在宫里忙,都瘦了。」

「谢阿娘。」李逸尘接过。

李诠端起酒盏,与儿子对饮一杯,这才缓缓开口。

「婚事,已经与房府初步议定了。过了正月,便行纳采之礼。」

李逸尘点头:「全凭阿耶阿娘做主。」

王氏脸上笑开了花。

「房相家的萱娘,阿娘托人细细打听过了。今年十八,性子温婉,识文断字,女红也好。听说模样也俊,配得上我儿。」

李逸尘只是微笑。

「对了,」王氏忽然想起什么。

「昨日房府送来帖子,说正月初五,房相在府中花园设诗会,邀长安城中的青年才俊与各家小娘子同乐。帖子也送到咱家了,邀你去。」

李诠看向儿子。

「这诗会,明面上是文人雅集,实则……怕是想让你与房家娘子见一面。」

李逸尘了然。

这时代,男女婚配前,若有机会见一面,已是难得的开明。

房玄龄此举,既全了礼数,又给了双方一个相看的机会。

「孩儿知道了。」李逸尘道,「初五那日,孩儿会准时赴会。」

王氏顿时紧张起来。

「那可得好好准备!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冠?阿娘给你新做了件天青色圆领袍,绣了暗竹纹,雅致又不张扬。还有那双云头履,也才做好……」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李逸尘耐心听著,不时点头。

李诠看著妻儿,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涩。

儿子长大了,要成家了。

可这桩婚事背后,有多少朝堂的算计,多少利益的权衡,儿子心里清楚,却从不与父母说。

他只说「全凭阿耶阿娘做主」。

「尘儿,」李诠缓缓开口。

「房相是明理之人,房家家风也清正。你与房家娘子成亲后,好好待她。至于朝中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必因这婚事束手束脚。」

李逸尘抬眼看向父亲,郑重道:「孩儿明白。」

正月初五,房府。

花园里早布置妥当。

虽是冬日,但园中植有数株老梅,正值花期,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廊下设了暖炉,以屏风相隔——东侧为男宾区,西侧为女宾区。

既全了男女大防的礼数,又能让双方隐约见著身影,听见声音。

李逸尘到时,园中已来了不少人。

男子这边,多是青年文士,也有几位宗室子弟、将门之后。

众人三两聚谈,话题却多半不离上元节的「识字会」。

「听闻第三档的题目,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亲自拟定。」

一位青衫文士摇著扇子道。

「孔祭酒治学严谨,所出题目定不易于。」

「不易与才好。」旁边一人笑道。

「若太简单,岂非谁都敢来献丑?我等苦读多年,正该在此时扬名。」

「扬名倒是其次。」另一人接话。

「关键是那奖赏——听说头名可得雪花盐十斤,绢帛二十匹,还有东宫特制的『文房四宝』一套。光是那十斤雪花盐,就价值百金了!」

众人啧啧。

李逸尘安静地坐在角落,听著这些议论,面色平静。

他知道,这些人关注的不仅是奖赏,更是那份「被朝廷认可」的荣耀。

能在识字会上拔得头筹,意味著才学得到官方背书,对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正听著,忽闻屏风西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似有女子轻笑,环佩轻响。

男宾们顿时收了声,皆不由自主地望向屏风方向。

虽看不见人影,但能听见衣裙窸窣、钗环叮咚。

李逸尘也抬眼看去。

屏风是绢帛所制,绣著山水花鸟,能隐约透见人影晃动。

只见几个窈窕身影在梅树下驻足,似在赏花。

其中一人,穿著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夹袄,身形纤细,站姿端庄。

她微微仰头,看著枝头红梅,侧脸轮廓在绢屏后模糊,却依稀能辨出清秀的线条。

旁边有女子低声笑语。

「萱娘,这株红梅开得最好,不如就以它为题,赋诗一首?」

那碧衣女子轻轻摇头,声音透过屏风传来,清泠如泉。

「今日诗会,自有才子献诗。我等女儿家,静静赏花便好。」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逸尘心中一动。

这便是房萱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清香沁人。

不多时,房玄龄长子房遗直——也是今日诗会的主持——起身致辞。

无非是些「以文会友」「共赏春梅」的套话。

说完,便宣布诗会开始。

男子这边,立刻有人起身赋诗。

先是咏梅,再是咏雪,继而咏春。

诗句或清丽,或豪放,各有千秋。

每成一诗,便有侍女抄录,送至屏风西侧。那边不时传来低声品评,偶有轻笑,也不知是赞是讽。

李逸尘始终安静坐著,未发一言。

房遗直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中舍人今日莅临,不知可有佳作?」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来。

李逸尘如今是也是名满天下的才人。

他若作诗,分量自然不同。

李逸尘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承蒙相邀,逸尘不才,愿献拙作一首。」

他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山河万里共春晖,百姓千家待燕归。

莫道边城风雪重,朝堂自有暖风吹。

盐如白雪济寒苦,字似明灯破暗围。

但使人心皆向善,何须史册记功巍。」

诗成,园中寂静片刻。

随即,有人抚掌。

「好一个『盐如白雪济寒苦,字似明灯破暗围』!李中舍人此诗,贴切时政,心怀百姓,格局开阔!」

众人纷纷附和。

屏风西侧,也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李逸尘拱手致谢,重新坐下。

他知道,这诗不算顶尖,但胜在应景——既暗合识字会之事,又抒发了为政当以民为本的胸襟。

足够了。

诗会继续进行。

李逸尘却有些走神。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屏风,那个碧色身影始终安静坐著,偶尔与身旁女伴低语,举止端庄从容。

直到诗会近尾声,房遗直提议众人移步梅林,近距离赏花。

屏风这才撤去。

男女宾客分从两侧步入园中,虽仍保持距离,但已能清晰看见彼此。

李逸尘终于看清了房萱。

她确实如王氏所说,模样清秀。

肌肤白皙,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红。

长发梳成双鬟髻,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耳垂上坠著小小的珍珠。

穿著浅碧襦裙,月白夹袄,腰间系著豆青色丝绦,挂一枚玉佩。

打扮素雅,却自有一种书卷清气。

她似乎察觉到李逸尘的目光,微微侧首,与他视线一触即离。

随即垂下眼帘,颊边泛起极淡的红晕。

李逸尘也收回目光,心中平静。

是个温婉的女子。

这就够了。

诗会散后,李逸尘乘车回府。

马车行在长安街巷,窗外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大人的嗬斥声。

「快写!这个『人』字又写歪了!」

「阿爹,我会写『口』字了!你看!」

「好好,再学一个『手』字……」

李逸尘听著,嘴角微扬。

马车经过西市,他掀帘看去。

已是黄昏,不少铺子却还开著。

灯下,掌柜、伙计、乃至顾客,都捏著树枝在地上划拉,或对著字帖描红。

整个长安城,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巨大的学堂。

李逸尘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闭目养神。

心中却想起方才在房府花园,与房萱那匆匆一瞥。

这门婚事,已成定局。

只是觉得,既然注定要娶,那么娶一个温婉明理的女子,也是一件幸事。

至于感情……

李逸尘睁开眼,看著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

马车在李家宅邸前停下。

李逸尘下车,走进门。

王氏早已等在堂前,见他回来,急急迎上。

「如何?见著房家娘子了么?模样如何?性子如何?」

李逸尘微笑:「见了。模样清秀,举止端庄。」

王氏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那就好,那就好……」

李诠从书房走出来,看著儿子,欲言又止。

最终只道:「累了罢?去歇息吧。离上元节还有十日,识字会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孩儿明白。」

李逸尘躬身一礼,转身回房。

关上房门,他在榻边坐下。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这座帝国的心脏,正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与民同乐」,而悄然沸腾。

而他,身处漩涡中心。

只能前行,不能后退。

李逸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黑暗降临。

但远处街巷的灯火,依旧明亮。

仿佛预示著,十日之后,那个必将载入史册的上元节。

正月十三日。

夜色已深,东宫却灯火通明。

李逸尘刚回府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起。

福伯在门外低声道。

「郎君,宫里来人,太子殿下急召。」

他心里一沉。

这种时辰急召,绝非寻常。

匆匆更衣,骑马入宫。

上元节将至,各衙署都在连夜布置,但东宫此刻的紧张气氛,与节庆格格不入。

偏殿内,李承干背著手立在案前,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

见李逸尘进来,他立刻屏退左右。

「先生,出事了。」

李逸尘上前两步:「殿下请讲。」

李承干从袖中抽出一封密报,递过来。

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白骑司李君羡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洛阳城中抓了一个人,是常往来塞北的商贩。此人供认,有一批突厥人潜入长安,准备在上元节生事。」

李逸尘迅速扫过密报。

内容简略,却字字惊心。

那商贩交代,突厥人不止一伙,具体人数不详,但皆扮作商贾或者其他商队仆从,混在年前入城的各路人马中。

目标似是上元灯会,但具体如何行事,商贩不知。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句——据那商贩隐约听闻,这批人与汉王李元昌的案子「有些牵扯」。

李逸尘抬头:「牵扯?如何牵扯?」

「李君羡还在审,但那商贩说,听突厥人提过『汉王的货』。」

李承干声音压得极低。

「李元昌谋反案虽了,但他经营多年,塞外联络未曾断过。那批死士里,本就混有突厥人。」

李逸尘将密报放回案上。

李逸尘沉默。

长安城中突厥人有多少?

自贞观四年灭东突厥后,大量突厥降户内附,迁居长安及周边者数以万计。

经商、务工、甚至入军者皆有,平日与汉人杂处,根本无法一一分辨。

全抓起来审,绝无可能。

一则人手不足,二则必生大乱。上元节在即,若闹得满城风雨,百姓恐慌,反倒正中对方下怀。

李逸尘盯著那簇火苗,脑中飞快地转。

上元节,灯会,人潮。

若他是突厥人,会选在何处动手?如何动手?火烧?刺杀?还是……

「殿下,」他忽然开口,「那商贩可曾提过『灯』字?」

李承干一怔:「灯?」

「上元节最大之事,便是灯会。若要在人群中制造最大混乱,火攻最有效。而满城花灯,皆是易燃之物。」

李承干脸色骤然变了。

「先生是说……」

「臣只是猜测。」李逸尘走回案前。

「但若对方真与李元昌案有牵扯,便不是寻常滋事。汉王当初谋反,是要夺位的。余党若想有所动作,必求震动朝野,甚至……惊驾。」

李承干猛地站起来:「父皇不会观灯,但学生那日要去识字会!」

「所以殿下的安危,亦是目标。」李逸尘看著他。

李逸尘目光沉静。

「突厥人潜入,总要吃住行。长安虽大,胡商聚集之处无非几处。」

「西市波斯邸一带,怀德坊、崇化坊的胡人聚居区。」

「李君羡既已盯住货栈,不妨再查这些坊中近日新租住的生面孔,尤其是独居或三两成群、少与邻里往来者。」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事——既是上元节行事,必有人要提前踩点,熟悉灯会布置、识字会场及护卫布防。这些人,这两日一定会出现在相关地点附近。」

「若真有所图,这两日必露马脚。上元节人潮汹涌,一旦事发便难以控制。唯有提前揪出,方能破解。」

李承干在殿中来回走了几趟,终于停下。

「学生这便召李君羡。先生,你随学生一同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