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她行动迟缓,面露关切之色,问道:“姑娘还能行走吗?”
“可以的。”晴雯始终保持着三尺距离,强忍脚踝的疼痛跟上对方脚步。
二人沿着街边缓缓前行,残灯映照下,满地皆是混乱后的狼藉。
此时,街上的人群已开始慢慢疏散,不时有卫兵经过,搭救遇难的百姓。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林祈安策马而至,勒缰之时,惊起一片尘土飞溅。
“可算寻到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在晴雯身前的男子身上一扫,见其容貌不俗,气质冷峻,不像歹人,忙拱手致谢:“多谢这位公子相护,在下林祈安。”
晴雯见着自家公子,立刻走至其身后,焦急小声问道:“姑娘呢?”
“先管好你自己吧,等着回去收拾你。”林祈安同样压低声音斥责。
白衣公子见二人相识,心中不觉涌起一丝失落,拱手自我介绍:“在下柳湘莲,只是碰巧遇见,林公子不必客气。”
闻言,林祈安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
柳湘莲素有 “红楼四侠” 之称,这 “侠” 字赞的便是他不畏权贵、重情重义、追求自由的侠义之气。
林祈安见他果真如传闻中那般,称得上一句 “冷二郎”,又深知他生活窘迫,当下摘下腰间荷包,又拿出自己的名帖,递与对方:“多谢柳公子,此时不便多叙,小小谢意,还望公子莫要嫌弃在下唐突。”
柳湘莲却只接过名帖,婉拒道:“林公子的美意,在下心领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在下分内之事,当不得这般厚礼。”
林祈安也不再勉强,诚恳说道:“他日公子若来林府,在下必当设宴相谢。”
主仆二人转身离开时,林祈安明显注意到柳湘莲的目光落在晴雯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柳湘莲虽算得上一句风流倜傥,但其实则冷情,且是个颜控。
据说他整日里喜好耍枪弄剑、赌博吃酒、眠花宿柳…… 林祈安心下暗自思忖,此人似乎并非良配,且看以后吧。
他又回头看了看一瘸一拐的晴雯,见她满脸自责与羞愧之色,并无其他异样。
这个时代,对男子和女子的评判标准截然不同。柳湘莲纵使行为放浪,仍能被赞为 “侠”,而尤三姐却因他嫌弃贞洁,落得悲惨下场。
对此,林祈安也不好过多评判。原书中这对苦命鸳鸯,虽让人唏嘘,但也并非各自良配。
“能走吗?要不骑马?” 林祈安牵着马,转头询问晴雯。
晴雯看了看马,急忙摇头道:“公子,奴婢能走。”
见她显然是不敢上马,林祈安也不再勉强,牵着马走在她身前,吐槽道:“你们几个还真是有本事,小心回去被孔嬷嬷教训。”
晴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公子,您也得当心些。”
林祈安微微一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可是将你家姑娘护得妥妥当当,倒是你俩跑出来,给我添了不少乱。”
“奴婢知错了。”
晴雯如今见着自家主子,方才的惊慌早已烟消云散,认错倒是爽快。
等二人到醉香楼落下,公主府的人已经寻了过来,林黛玉和灵萱也在马车上候着。
林祈安向长公主府的侍卫长方确交代一番,让他护送两位姑娘回府,又与一直在一旁的黎韫道别,随后便去找沈纪尧了。
神京城毕竟是天子辇毂之下,今夜这场骚乱,前前后后不过半刻钟,满街卫兵便已出动,往来巡逻。
受灾最严重的区域,火势虽已扑灭,但街道上行人寥寥,一片萧索。
林祈安走在其间,听到不少路人议论,心中愈发沉重。竟有传言说蒙古鞑子犯境,不仅杀害了许多无辜百姓,还四处掳掠人口。
他暗自疑惑,大雍如今威势还在,虽说北方边境偶有动荡,可远未到与外敌彻底决裂的地步。
每至年节,朝鲜、琉球、日本、安南、暹罗、爪哇等周边附属小国,都会派遣使臣赶赴京城朝贡。他们带来各地的奇珍异宝,既表达对大雍天朝上国的尊崇,也借此与大雍开展政治交流,商讨双边贸易。
然而,蒙古诸部作为游牧民族,内部本就四分五裂。
部分部落虽早已向大雍称臣纳贡,岁岁来朝;但仍有不少好战部落,倚仗兵强马壮,屡屡在边境滋事。
他们素来擅骑射,尤精游击之术。
每每纵马南下,劫掠大雍边民财物,扰得边境鸡犬不宁。朝廷震怒,遂断绝与彼等互市,更遣重兵日夜严守关隘。
纵是那些素来交好的部分部落,若要入神京城,亦需经九门提督府层层勘验,方能放行。
而今竟有鞑子敢在神京城内行凶作恶?其中似有蹊跷。
思索间,远处马蹄声碎,盛浥策马而来。
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偶然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暗绣的蟒纹,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身后亲卫执炬相随,火光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行至林祈安近前,盛浥勒马驻足,唇角噙着笑。
“呦,林公子好雅兴啊。”他漫不经心地转着马鞭,“怎么不见小黑?”
林祈安从容见礼:“在下今日,本未骑马出行。”
盛浥目光掠过那副锦衣卫制式的马鞍,铜钉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忽而轻笑:“林公子何时也入了锦衣卫?本世子竟不知。”
“世子说笑了,这马是好心人借予在下的。”顿了顿,他又问:"世子可曾见过沈纪尧?"
盛浥轻“啧”一声,慢条斯理地摇头,却又意味深长的补了句:“倒是见过。”
林祈安眸光微动,未曾言语,静待下文。
“那小子啊......”盛浥忽然俯身,“此刻怕是追到城外去了。”
“城外?”林祈安眉头微蹙:“他可带足了人手?”
“怎么?”盛浥歪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林公子要去看看?”
他语调轻佻,似在调侃,可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挑衅,仿佛在说:就你,敢同去吗?
林祈安不疾不徐,拱手一礼:“若世子有兴致,不若我们同往?”
他相邀言语恳切,实则另有隐情。
此刻城门已闭,若无这等皇亲贵胄领路,寻常人岂能轻易出城?
盛浥似是意外,眉梢微挑,忽而低笑:“好啊。”
随后,挥手屏退亲卫,只余二人并辔而行。
夜风掠过耳畔,盛浥的声音轻若游丝:“林公子,这月黑风高的......”
“世子放心,在下定会护您周全。”
林祈安扬了扬下巴,将手置于腰间刀柄,随即一夹马腹,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这位素来在京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世子爷,此刻竟在个少年郎面前讨不到半分便宜。钦佩之余,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来。
“驾!”他扬鞭追上,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祈安倒也不是特别忧心沈纪尧安危,沈纪尧虽带着几分中二的少年侠气,如今行事也颇为稳重,起码出事了知道去搬救兵。
只是这城中突生的变故,倒叫他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至于身侧这位世子爷,虽素有乖戾之名,行事诡谲难测,但细究起来,二人既无宿怨,亦无利害之争。
反而忠顺王府与北静王府,虽未公然交恶,可彼此间的嫌隙,从原著中蒋玉菡之事,便可看出其中龃龉。
盛浥此人,观其言行,疯癫之态不过性格表象罢了。
夜风掠过荒郊,衰草簌簌作响。远处几点火光摇曳,映照着歇业茶寮的破败门楣。
二人策马近前,正见沈纪尧端坐其中,十余名锦衣卫正收拾着地上三具尸首。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沈纪尧抬眼望来,面露诧异。
盛浥懒洋洋地用马鞭指了指林祈安:“这位林公子,非要来救你于水火。”
“我用他救?”沈纪尧瞪了盛浥一眼,转向林祈安时语气却缓了几分:“城中可还安稳?”
知道他是关心灵萱郡主,林祈安回道:“无事,方确已带人接应。”
二人下马细察,但见茶寮泥地上血迹斑驳,显是方才经历了一番恶斗。那三具尸首皆着蒙古服饰,却已服毒自尽。
盛浥嗤笑一声:“呦,弟弟行事倒是干脆。”
“少说风凉话,你来也留不下活口。”对于这位表哥的嘲讽,沈纪尧也没客气。
“可有什么线索?”林祈安问道。
沈纪尧摇头叹息,显然是料定已经死无对证。
三人对视一眼,俱是心知肚明。这般大张旗鼓地出城,不过是要调虎离山。真正的祸首,此刻必还潜伏在城中。
“这些该死的鞑子。”沈纪尧满脸愤愤,大力拍桌而起,当即就要命人将尸首运回。
林祈安却抬手制止,自尸身上拈起一片衣料,示意沈纪尧看过来。
盛浥见状也凑近细观,三人目光俱落在那密匝匝的针脚上。
“不对劲,这些衣物虽是蒙古样式,用的也是蒙古常见料子,但针脚细密,和蒙古人粗放的缝制风格大相径庭。”
二人闻声,而后齐齐看向林祈安。
“有趣。”盛浥把玩着手中马鞭,语带调侃,“不曾想,林公子对女红也有研究。”
“你是说,是有人嫁祸鞑子?所图为何?”沈纪尧皱眉问道。
盛浥凤目微眯:“如今朝贺才结束,正是商讨边境贸易往来之时。看来,是有些人不愿见大雍边境太平啊。”
沈纪尧面色骤变:“使臣尚在城中,此刻怕是已被提审......”
他本想着,或许是某些左派部落生事,不曾想还会有另一方势力。
林祈安根据以往看到那些刑侦剧的思路,将尸首细细查验。除却衣物兵刃,竟连半文钱也无。
唯有一人腕上烙着古怪印记,三人皆不识得。
或许,这印记并没有什么代表性,毕竟以纹身为记,未免太过招摇。
但林祈安还是细细打量了一番,将那图案牢记于心。
城门处火把通明,守城兵丁严查往来行人。
三人商议既定,便将尸首与证物交由锦衣卫仵作详验,各自策马返城。
行至长街,盛浥扬长而去,沈纪尧才问道:“你怎的和他一起?”
林祈安目视前方,淡淡道:“若无世子那张脸面,我如何出得了城?”
沈纪尧先是一怔,继而捧腹大笑:“可以啊,不愧是你。”
“还劳沈大公子,亲自送我回去,明日再将这匹马送回锦衣卫。”
沈纪尧面上嫌弃,但还是跟着一道走了。
二人将要行至林府门前,却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檐下悬着的鎏金香囊在月色中微微晃动。
待行至近前,黎韫已掀帘下车。
他身着雨过天青色直裰,腰间只悬着一方羊脂玉佩,通身透着清贵之气。
“黎兄。”沈纪尧忙下马见礼,“今日仓促,未及好好谢过,在下沈纪尧。”
黎韫拱手还礼:“沈公子公务在身,不必客气。”
沈纪尧想到黎韫等在这里,定然是有事找林祈安,便识趣地牵过马匹,表示下次相约,先行离开了。
待马蹄声远,林祈安才好奇询问:“怎么这般晚等在这里?”
黎韫从袖中取出方素帕,那帕子叠得齐整,边角却露出半朵木芙蓉纹样。
“今日贵府女眷离席后,在厢房内拾得此物,想着是哪个丫鬟粗心落下的,便顺手归还。”他语气温润,又垂眸补充道,“主要还是来看看林公子与沈公子可安全归来。”
林祈安接过细看,这帕子用的是上等松江棉,绣工精巧却不张扬,正是黛玉素日所用。
不过是一方帕子,这人还大晚上等在这里?
却也明白这个时代的封建陈规,感念黎韫的知礼。
担心自己的话,林祈安当然不信。
便顺着谢道:“想是的确是哪个粗心的丫头落下的,有劳黎兄了。”
黎韫唇角含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林府高墙:“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罢拱手作别,“夜已深,不便叨扰。”
“黎兄慢走,改日再叙。”林祈安随手将帕子放进袖中,拱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