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上元,酉时初至。
京城内外,金吾不禁,六街三市,火树银花。
户户悬灯结彩,大街小巷仿若被绘就成一幅 “琉璃世界,锦绣乾坤” 的绮丽画卷。
林祈安与林黛玉安坐于雅致包间之内,凭窗而望,楼下景致尽收眼底。
但见楼下杂耍艺人吞刀吐火,赤膊舞动火龙,火花四溅处人群惊呼连连。
昆曲班子在对面搭台,正唱《紫钗记》,珠帘后隐约可见贵妇云髻,悠然欣赏。
黛玉倚着朱漆雕栏,帷帽轻纱被晚风撩起,露出半截玉似的下颌。
林祈安见她眼波流转,显是被楼下灯谜摊吸引,便笑道:"不若先下楼一游?瞧瞧能否摘得今年灯谜的彩头。"
黛玉本与灵萱郡主有约同游,无奈太皇大设宴席,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诰命皆入宫朝贺,长公主与郡主自然不能缺席。
此时见楼下这般热闹,心中些许怅惘瞬间消散,抿嘴浅笑,应道:“哥哥且看我能猜出几题。”
二人行至灯谜摊前,数十盏纱灯高低错落,每盏灯下皆垂着写满谜题的纸笺。
摊主乃一白须老者,见二人衣着不凡,气质高雅,忙上前拱手行礼:“公子小姐,可要一试猜谜?若能猜中三题,小店便将这盏精巧的走马灯相赠。”
黛玉抬眸,见那灯上绘着山水楼阁,精巧非常。
她站在哥哥右侧,正专注打量纸签上的灯谜,忽然右手被人猛地抓住。
黛玉心头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灵萱郡主身着一袭红衣箭袖,头戴银丝蝶翼半面罩,正俏皮眨眼。郡主这一身装扮,既有女儿家的娇俏,又添了几分英气。
“可算寻着你了!”郡主声音里带着雀跃,“我刚去酒楼找你,金流说你们刚走。”
她说着,目光却往林祈安身上一扫,见他全无贾府那位凤凰蛋表哥的脂粉腔调,举止端方,通身透着松竹清气,心下顿觉舒畅。
林祈安忙笑着与郡主见礼,虽是初次相见,因着林黛玉的缘故,倒似相识已久般自然。
黛玉见她这般打扮,不由笑道:“好个俊俏的小公子,仔细被人相中了去。”
“猜这些灯谜有什么趣儿?”郡主浑不在意她的打趣,指着满架花灯道,“瞧上哪个,我买与你们。”
黛玉知她性子,也不推辞,纤指轻点最高处那盏芙蓉灯。祈安在旁瞧着,见妹妹展颜,眼中也染了笑意。
郡主自己却挑了盏赤金山茶灯,那花蕊里缀着细碎红宝石,映得她掌心一片绯红。
沈纪尧识趣的在旁边付了银子,灵萱郡主已挽起黛玉的手,挤向杂耍场。
二人所行之处,林祈安与沈纪尧腰间挂刀,尽职尽责的在一旁护着,路人不由让出一条路来。
神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各色纱灯、琉璃灯、走马灯悬满街市,更有"龙衔火树""凤吐莲花"等巨型灯组,照得整条御街亮如白昼。富户捐设的鳌山灯叠成九层,缀满八仙过海的剪纸,燃烛后恍若仙宫临凡,引得游人驻足惊叹。
林黛玉和灵萱郡主如今都已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风格虽各不相同,却皆是风姿绰约。
林祈安和沈纪尧手中,不知不觉多了各种小玩意和吃食。
醉香楼雅间内,黎韫临窗而坐,手执一盏明前龙井。
窗外灯影幢幢,鼎沸的人声与璀璨的灯火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却在他周身三尺处化作一片清寂。
他微微垂眸,正欲斟茶,忽见长街灯影里,一抹竹青色身影格外醒目,正是林祈安。
少年一袭浅色箭袖,腰间佩刀,清冷眉目间偏噙着三分笑意,如寒潭倒映暖阳,自有风流。
细看时,方见其并非独行。
前有墨衣少年开道,蹀躞带束劲腰,步履生风,顾盼间神采飞扬;
旁立少女着劲装,环佩叮咚,神采照人,一身红衣好似灼灼山茶;
再后一位少女帷帽轻纱随风微漾,行若扶风书卷影,胭脂色裙裾如芙蓉照水。
而林祈安始终殿后,不时环顾,将身前人护在安全之处。
四位少年一路有说有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看着很是热闹,黎韫不由目光追随。
楼下林祈安似有所感,蓦然抬首。
四目相对时,黎韫从容起身,执盏致意。
人潮涌动间,少年会意浅笑,拱手还礼。
“那人谁啊?” 沈纪尧好奇地凑过来张望。
林祈安还未及回答,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声。路上行人纷纷循声望去,但见人影攒动间,火光突然燃起。
黎韫在楼上看得真切,街市过于嘈杂,他只能焦急招手,呼唤众人就近避入雅间。
上元佳节,卫兵虽多有防范,但烛火本就危险,难免会有意外发生。火灾事小,可百姓一旦慌乱,引发踩踏事故,若再有歹人趁乱作恶,那后果不堪设想。
林祈安急忙拉住黛玉,与沈纪尧一同护着两位姑娘,朝着人少的路边靠去。卫兵们也迅速朝着起火处奔去,匆忙疏散人群。
可远处的叫喊声愈演愈烈,好似不是简单走水。
接着,便传来:
“杀人了,杀人了!”
“有人行凶!”
“救命啊,我家姑娘被贼人掳走了!”
沈纪尧听闻喊声,顿时神色一凛,他近日正好听说京中出了几个专拐少女的邪教组织。
与林祈安对视一眼,二人瞬间达成默契,迅速将黛玉和灵萱带进最近的醉香楼。
沈纪尧不顾阻拦,径直登上需提前预约的二楼雅间。
黎韫见几人行动,赶忙迎了出来。
“快让女眷们进去躲避,此时楼下混乱,稍待再做打算。” 黎韫声音焦急,特意让出包间。
林祈安拱手,言辞恳切:“多谢黎兄。”
黛玉和灵萱郡主低着头,快步走进包厢,皆被刚才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
沈纪尧纵身跳上窗台,俯瞰之下,场面愈发失控,他按刀而起,朗声道:“我去调兵!”
言罢,身影一闪,已翻窗而出,消失在混乱的夜色之中。
林祈安与黎韫分立厢门两侧,一个剑眉紧蹙,一个手中折扇"唰"地收拢,在掌心敲出清脆声响。
醉香楼一楼早已挤满了躲避骚乱的百姓,孩童的啼哭声、妇人的低泣声交织在一起,一片嘈杂。
厢内烛火摇曳,黛玉指尖微凉,望着窗外乱象轻声道:"沈大公子这般贸然出去......"
话未说完,一阵劲风裹挟着一盏着火的孔明灯猛地从厢房窗棂边吹过。
林黛玉忙拉过灵萱郡主:“你还是站远点吧,危险。”
灵萱郡主并不在意,实则还是担心自己家哥哥,依旧在窗边眺望。
"没事,他就是这般性子!"郡主嘴上埋怨,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忽见几个熟悉身影在人群中张望,当即抓起桌上的花灯,探出大半个身子挥舞,高喊道:"芷戈!这里!"
黛玉见状忙提裙奔向门口,帷帽垂纱掀起也顾不得整理:"哥哥,金流和芷戈在楼下......"
话到一半,忽见门口立着位陌生公子,连忙噤声,素手急急将帷帽理正。
黎韫本下意识闻声回首,见是闺阁女子,当即侧身避让,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的云纹靴尖。
偏是那惊鸿一瞥间,瞧见帷帽下玉颜如新月破云……
“我去寻人。” 林祈安取出一把短刀,递与黎韫,郑重拜托道,“里面两位姑娘皆是在下妹妹,还劳烦黎兄......”
“我是你姐姐!” 灵萱郡主从窗边扭过头,高声打断,“那几个丫头肯定是出来寻我们的,也不知是不是被人流冲散了,还磨蹭什么呢?我会看好你妹妹的。”
“……”林祈安闻言,一时语塞。
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此时,一楼已经挤满了百姓,此种情况,掌柜的也不能将人赶出去。
一旁的黎韫握紧林祈安递来的匕首,侧身诚恳询问:“不若在下......”
“你连模样都不认识......”林祈安会意打断,当即越窗而下。
黎韫望着空荡荡的窗口,忙反手将厢门掩上,“哐当”一声将自己隔绝在喧嚣之外。
门扉合拢的刹那,黛玉透过将合未合的门缝,瞥见黎韫耳根微红,执扇的手背青筋微显,那把短刀在其手中好似烫手的山芋。
见他一身长衫,莫非是不会用刀?
她忽觉过意不去。
“姑娘有事叫我。”门外传来温润嗓音,隔着雕花门板显得有些闷,“在下就在廊下守着。”
此番话语,也打断了黛玉的思绪,她望着紧闭的厢门怔了怔,才惊觉自己刚才的打量有些失礼。
慌忙对着紧闭的厢门匆匆行了一礼,便移步去窗边,踮起脚尖,眺望哥哥的身影。
“你别担心,我那两个丫头都是会武的,肯定能看好她们。”灵萱郡主嘴上安抚,可自己却也频频望向窗外。
楼下混乱未止,方才还见歹徒趁乱行凶,她毕竟出身皇家,此时百姓受难,她难免生出些许担心与气愤。
黛玉点点头,见哥哥已顺利指引芷戈和金流避开人群,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更混乱处寻去。
......
林祈安穿梭在人群中,心下无奈。
今日出门前,孔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说黛玉乃闺阁千金,出门不可离人,非要他至少带上两个丫鬟。
本想着订了包间,让二人在那儿候着便不会出岔子,谁知还是祸起仓促。
他目光扫过人群,却始终不见晴雯的身影。
此时,锦衣卫已列队赶来,林祈安当机立断,拦下一人,问道:“沈大公子呢?”
那锦衣卫微微一愣,见眼前少年气度不凡,忙恭敬回道:“沈公子带人去追歹徒了。”
“歹徒是何人?”
“尚不明确,但其趁乱杀害了……”话到一半,才觉这等机密不便告人,忙闭上了嘴。
林祈安心下明白对方顾忌,可晴雯也不能不管。
他当机立断,一把将那锦衣卫从马上拽下,翻身而上,策马疾驰而去,口中喊道:“借马一用,明日来公主府寻。”
被拉下马的锦衣卫一脸茫然,可混乱之中,听锦衣少年如此吩咐,哪里还敢阻拦?
……
街角处,晴雯扶着墙,脚踝隐隐作痛。
方才慌乱之中,她不慎扭伤了脚,却仍坚持让止戎先回公主府报信,自己则留在原地苦苦等待。
此时,四下嘈杂不堪,人影攒动,她心中的惧意渐渐弥漫开来。
“姑娘可是和家人走散了?不如小的送您回府……”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突然靠近,眼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晴雯警觉地后退两步,声色俱厉道:“你滚开!”
那歹人却不以为意,狞笑着伸出手,猛地朝她抓来!
晴雯心中一紧,一直握在手里的银簪已抵在颈侧。若对方敢碰她,她宁可血溅当场。
正在绝望之际,一道白影倏然而至,一脚将那歹人踹飞出去。
"姑娘莫怕。"来人嗓音温润,却透着一股清冷,"不知府上何处?在下送您回去。"
晴雯抬头,见救她之人一袭素白锦袍,手持一柄古朴鸳鸯剑。灯光映照下,但见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狭长而锐利,面容冷峻,却身负正气。
“多谢公子……”她声音虽带着后怕,却极力平稳心绪,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卑微,“那就劳烦您送我回揽月楼。”
话毕,她指了指方向。
那是自己来时的酒楼,如今这样,也只能麻烦眼前之人,回去等公子和小姐了。
此刻,她满心懊悔自己的冲动,方才混乱之时,她们不该贸然跑出来寻人。可当时发生混乱的地方,正是自家主子们前往的方向,一时心急,便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那公子见晴雯眉眼含俏,目似秋水横波,削肩细腰,不觉微微愣神,心下暗赞其灵秀。
他刻意后退半步,目光只落在晴雯手中紧紧握着的银簪上,见其身着绫罗绸缎,虽非华贵至极,却也不俗,心下猜测她应是小户人家的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