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四人见状大惊，下意识便想去扶同伴，可刚伸出手，便听得土埂下传来建奴的叫嚷声，还有马蹄挪动的声响。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此刻绝不能分心，一旦建奴冲上来，六个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们咬着牙收回手，抓起身边的火铳，以最快的速度开始二次填装。指尖因为紧绷而微微发颤，动作却没有半分滞涩：倒药、装弹、捣实、夹火绳，每一步都精准无比。耳边是同伴压抑的喘息与痛哼，墙外是建奴悲愤的嘶吼，可他们全都充耳不闻，眼里只剩手里的火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再打一轮，把鞑子打退！
不过数息功夫，四人便完成了填装。他们再次将火铳架上土埂，准星牢牢锁住下方人群，队正沉声喝令：“放！”
“砰砰砰砰！”
又是四声枪响，四颗铅弹带着呼啸冲入人群。当场便有三名建奴惨叫着中弹落马，其中一人正是方才带头放箭的牛录，铅弹正中他的额头，直接将头颅打穿，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摔在泥地里不动了。
剩下的建奴本就因岳乐战死而人心惶惶，这一轮齐射更是彻底击溃了他们的胆气。没人知道土埂后到底藏了多少明军火铳手，只觉得这些明军火器神出鬼没，再待下去，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走！明狗火器太凶了！”，众人瞬间溃散，再也顾不上什么报仇雪恨。
他们七手八脚地抬着岳乐的尸体，横放在一匹健壮的战马上，用皮带牢牢捆住，防止尸体滑落。而后一群人牵着战马，护着岳乐的尸身，头也不回地往前仓皇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生怕慢了半步，便会被追来的铅弹打中。
土埂后的四名夜不收看着建奴远遁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放下火铳，转身察看两名受伤同伴的伤势。两人脸上的血还在流，气息还算平稳，队正皱着眉从怀里掏出伤药，给两人简单包扎止血，沉声道：“咱们今儿干了票大的，打死个建奴大头目，值了。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东西，赶紧跟大队汇合。”
四人小心扶起两名伤员，收拾起火铳与弹药，顺着土埂后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战场，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岳乐战死的痕迹，在渐起的风里弥漫着血腥气。
而此时的岳托主力，正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岳托骑着一匹栗色战马，立在一处低矮的土岗之上，身前是严阵以待的天雄军方阵。卢象升的天雄军素来以军纪严明、悍不畏死著称，此刻更是摆出了标准的盾车火枪阵：最前排是厚重的盾车，牛皮蒙着木板，能挡弓箭与轻火器；盾车之后，火铳手分列三排，正静静伫立着，长矛手的枪尖从缝隙中探出，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军阵之中旌旗猎猎，沉稳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带着肃杀之气，牢牢堵住了建奴前进的道路。
岳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马鞭攥得指节发白。他此次入关本是意气风发，想着直入腹地劫掠，赚得盆满钵满再从容出关，谁知先是在密云城下被护国军的百门火炮轰得损失惨重，好不容易撤出来，又被天雄军堵在了这狭长谷地。前有堵截，后路又不知安危，怎不让他心焦。
身边围着几名甲喇额真与戈什哈，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岳托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冷得像冰：“都说说，现在该怎么办？硬冲的话，这天雄军的火枪阵，咱们得填多少人命进去？”
一名正红旗甲喇额真躬身上前，沉声道：“主子，卢象升的天雄军防守最是坚韧，加上火器犀利，咱们骑兵冲阵讨不到半分便宜。依奴才之见，不如暂且后撤，另寻他路绕过去。只要能回到关外，整军之后再来报仇不迟。”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主子说得是，咱们粮草已然不多，士兵们连番征战也早已疲惫，再耗下去于我军不利。不如先撤，寻小路绕开天雄军防线。”
岳托沉默着，下颌的肌肉紧绷着。他何尝不知硬冲损失惨重，可就这么灰溜溜地撤走，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入关时何等威风，如今却被明军追着打，传出去，他两红旗的颜面何存？
他咬了咬牙，刚想开口下令再试探一波，忽听得左翼方向传来马蹄声，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快速朝着这边奔来。
“嗯？”岳托眉头一皱，抬手搭在额前望去。
负责左翼防守的正红旗甲喇额真洛洛更是心头一紧，当即拔刀厉声下令：“列阵！准备放箭！”
他只当是明军伏兵从侧翼杀出，麾下士兵立刻举起弓箭，弓弦拉满，对准了来人方向，只待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可那队人马越奔越近，洛洛渐渐看清了他们的服饰与旗号，脸上的戒备瞬间变成了错愕，连忙抬手高喊：“停！别放箭！是自己人！”
只见奔来的这队人马，穿的都是满洲八旗甲胄，有两红旗的，也有两白旗的，个个衣衫不整、盔歪甲斜，狼狈不堪，分明是吃了败仗的溃兵。他们跑得极急，战马都喘着粗气，口鼻处泛着白沫，看见大部队的旗帜，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不过片刻，溃兵便奔到了洛洛马前。为首的牛录章京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额真大人！不好了……岳乐贝子他……他战死了！”
“什么？！”
洛洛脸色骤变，身躯一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瞪大了眼睛，厉声喝道：“你再说一遍！岳乐贝子怎么了？给我说清楚！”
那牛录章京哭哭啼啼，把岳乐如何被明军伏击、中弹落马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末了又重重磕头：“奴才们无能，没能护好贝子爷，罪该万死！请额真大人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