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他来的几十名溃兵也都纷纷跪倒在地,低着头瑟瑟发抖。按满洲旧例,主子战死,护卫亲兵皆要连坐处死,他们都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洛洛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刀柄都快被捏碎了。岳乐是宗室贝勒,就这么死在了明军伏兵手里,他身为接应将领,必然要担责任。他下意识便想下令将这些溃兵拉出去斩首泄愤,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方才与天雄军对峙的场面,明军的火枪阵密集齐射,铅弹穿透力极强,再厚的甲胄也难抵挡。排枪之下,冲上去的兵勇像割麦子般成片倒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岳乐带着一万多人,都撑不住一个时辰便溃败了,这些残兵能逃回来已是万幸,又怎能全怪他们?
想到此处,洛洛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对着跪在地上的溃兵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沙哑:“都起来吧。这事儿不怪你们,明狗的火器太过凶悍,便是换了旁人,也挡不住。”
溃兵们都愣住了,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能逃过一劫。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磕头谢恩:“谢额真大人不杀之恩!谢额真大人!”
洛洛没再理会他们,当即调转马头,策马朝着岳托所在的土岗奔去。这么大的事,他必须立刻禀报岳托。
到了土岗前,洛洛滚鞍落马,单膝跪地,沉声道:“主子,出事了。岳乐贝子所部遭明军伏兵突袭,岳乐贝子他……中弹身亡了。”
岳托本还在皱眉思索对策,听得这话,如遭雷击,身躯猛地一晃,伸手扶住马鞍才没摔下去。他死死盯着洛洛,声音都带着颤音:“你说什么?岳乐他……死了?”
“是。”洛洛低着头,将溃兵所言复述了一遍,“听逃回来的兵说,是半路遇上了明军的火枪伏兵,岳乐贝子当场中弹,落马身亡。所部兵马溃散,逃回来的只有这些人。”
岳托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疲惫。他心里清楚,岳乐虽有勇无谋,却也不是庸碌之辈,带着一万兵马,却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不是他太无能,而是明军的火器实在太过恐怖。
排枪齐射,火炮轰顶,这些以前只在传闻里听过的东西,如今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面前。岳乐已经尽力了,换做是他自己,面对那样的火枪阵,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他又怎能去苛责那些逃回来的残兵?
“罢了……”岳托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生死有命,是他自己没躲过这一劫。不怪底下人。”
周围的将领们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便在此时,前方天雄军的军阵之中,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杀啊!活捉岳托!”“建奴跑不了了!杀!”
伴随着喊杀声,沉稳的鼓点骤然变急,天雄军的方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盾车滚动着碾压过地面,火铳手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划一,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一步步朝着建奴压了过来。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到窒息。
岳托脸色一变,刚想下令列阵迎敌,忽听得身后方向也传来了隐约的呐喊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听距离最多不过五里,且人数极多。
“主子!不好了!”一名探马疯了似的策马奔来,滚落在地急声禀报,“身后有明军追兵!看旗号是密云方向的护国军,人数不少,正往这边追来!”
“什么?!”岳托心头巨震,瞬间慌了神。
前有天雄军堵截,后有护国军追兵,若是被两面夹击,他麾下这两红旗的兵马,今日就得全折在这里!一想起密云城下百门火炮齐射的场面,地动山摇,炮弹落处便是一片血肉模糊,岳托便忍不住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能等了!再等就走不了了!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走!立刻后撤!所有人马跟我往西走,从山路撤出去!快!”
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型,什么物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保住麾下的两红旗兵马,赶紧逃出明军的包围圈,躲开那些要命的火枪与火炮。
命令一下,建奴大军立刻动了起来,纷纷调转马头,跟着岳托往西边的山路仓皇撤退。队伍乱糟糟的,士兵们都慌了神,拼命抽打着马臀,生怕跑慢了一步,被追上来的明军咬住。
西边的山路狭窄崎岖,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林,往日里岳托绝不会走这种险路——既容易中埋伏,又不利于骑兵展开。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他在大明安插了无数细作,又有晋商通风报信,哪里有明军,哪里道路通畅,都摸得一清二楚。可如今,细作断了消息,晋商没了音信,所有情报来源尽数断绝,他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根本不知道哪条路安全,哪条路有埋伏。
慌不择路之下,也只能选这条看起来没有明军踪迹的山路往里钻,至于这条路通往何处,能不能绕到关外,能不能躲开明军,他们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岳托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喊杀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攥紧了手里的马鞭,指节发白,心头又恨又憋屈。入关之时何等意气风发,怎会想到竟落得如此狼狈逃窜的下场?他咬着牙,在心里狠狠发誓:等回到关外,定要整军再战,报今日之仇!
而就在岳托带着主力仓皇逃窜的同时,墙子岭关城之下,一场更为惨烈的攻防战,正打得如火如荼。
墙子岭是蓟州长城段的重要关隘,建在陡峭的山岭之间,两侧皆是悬崖峭壁,地势极为险要。关城城墙以巨型条石砌成,高大坚固,从关外往关内攻打,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走,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反过来,从关内往关外攻打,地势便平缓了许多,攻城难度也大大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