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廉的声音带着颤音,彻底没了往日的傲气。正黄旗那可是大汗的亲军,折损在这里,回去根本没法交代。
萨哈廉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失神的岳托。他瞬间回过神来,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厉声吼道:“快!传本王命令!立即停止冲锋!全部退回来!快!”
“喳!”
传令兵连忙应命,催马就往前冲,想要拦住冲锋的队伍。
可八旗骑兵冲起来势头太猛,岂是说停就能停的。等传令兵策马冲出去的时候,镶红旗的三个牛录九百多骑兵,已经借着惯性冲到了明军阵前一百步左右的位置,根本收不住势了。
迎接他们的,是天雄军更加密集的五排轮射。
“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半分停歇。一排一千人,五排士兵轮番射击,形成了持续不断的火力网,锥形铅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扑向冲来的建奴骑兵。
一百步的距离,正是线膛枪威力最大、精度最高的射程。铅弹打在满洲兵的棉甲上,如同戳破纸糊的一样,轻易就能穿透,杀伤力极为恐怖。
冲锋的建奴骑兵阵中,血雾一阵接着一阵地炸开,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连成一片。骑兵们成片成片地倒下,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踩着尸体冲上来,然后再被铅弹打翻在地。
三个牛录九百人,就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疯狂地往前冲,却又一排排地倒下。从远处看去,红色的人潮在密集的枪声中不断地变薄、溃散,根本无法前进半步。
有些运气好的,没被铅弹打中,冲到了距离方阵五六十步的位置,刚想拉开弓箭还击,就被精准的铅弹打中面门,直接栽落马下。还有的战马中弹,把士兵甩出去,还没等爬起来,就又被子弹击中。
短短片刻功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牛录就伤亡惨重,阵型彻底乱了。一些落马后没有当场死亡的建奴士兵,摇摇晃晃地刚想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躲到死马后面,阵中就会传来几声精准的枪响。
原来是天雄军的狙击手们出手了。他们都是从全军挑选出来的神枪手,专门负责狙杀敌方军官、补杀漏网之鱼。此刻他们就蹲在方阵的缝隙里,专挑那些落马未死的建奴士兵开枪,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砰!”
“砰!”
零星却精准的枪声不断响起,那些侥幸没死的建奴士兵,一个个被精准点杀,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从冲锋开始,到三个牛录全军覆没,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千多名满洲正兵,死的死、伤的伤,几乎被全歼,能活着退回去的寥寥无几。战场之上,尸横遍野,人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明军阵前,鲜血浸透了泥土,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惨不忍睹。
换句话说,只要建奴骑兵敢冲进一百步范围,基本就等于踏进了鬼门关,有死无生。
天雄军的阵地前,硝烟还未散尽,士兵们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阵型严整,纹丝不动。经过这几轮齐射,新兵们脸上的紧张与畏惧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心。他们看着阵前建奴的尸体,心里无比震撼,同时又无比自豪。原来建奴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在他们的火枪面前,所谓的八旗精锐,也一样不堪一击。
而对面的岳托,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勒住战马,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甚至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他戎马一生,大小战阵经历了上百次,从无败绩,自诩深谙用兵之道。可今天,面对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明军火枪方阵,他竟然束手无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冲吧?冲上去就是送死,刚才一千多精锐的下场就摆在眼前。不冲吧?这条路是通往墙子岭的必经之路。他们脚下是一片狭长的小平原,左右两边都是连绵的山林,山势陡峭,根本没法走大队骑兵。想要去墙子岭,要么就从这条官道冲过去,要么就弃马爬山,徒步翻山逃走。
可弃马爬山?那更是找死。骑兵没了战马,战力至少减七成,而且山上地形复杂,明军要是追上来,居高临下打伏击,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再说了,粮草、辎重、器械全都在马上,丢了这些,就算翻过山,也撑不到墙子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岳托第一次觉得如此进退两难。
更让他心疼的是那一千多满洲正兵的伤亡。建奴人丁稀少,满洲正兵更是宝贝疙瘩,每一个都是部族的核心青壮,损失一个都心疼得不行,更别说一下子折损一千多人。这对两红旗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的损失了,就算回到辽东,没个五六年都恢复不过来。别说是他岳托,就算是远在盛京的皇太极,也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伤亡数字。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得不立刻下令停止冲锋。再这么冲下去,就算能冲垮明军,他带来的八千人也得折损大半,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岳托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前方的明军方阵,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任何破阵的办法。战场之上,一时间竟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就在岳托被天雄军堵在路上、进退两难的时候,十里之外的另一条山道上,另外一位爱新觉罗子孙——岳乐,正处在更加狼狈的境地。
“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连发枪声在山林间回荡,清脆而又致命。三十把AK47同时开火,形成的火力网比线膛枪还要恐怖,子弹如同泼水一般扫向官道上的建奴骑兵,打得尘土飞溅、木屑横飞。
岳乐带着八百多残兵,正一头扎进夜不收设下的伏击圈里。
夜不收虽然只有一百人,可火力却异常凶悍。三十把连发铳负责压制,七十把线膛枪则专门精准点名,专挑建奴的军官、旗手和战马打。枪声一响,最前面的建奴瞬间就倒下了一片,有的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有的战马被打死,人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子弹补上了。
猝不及防的伏击,加上从未见过的凶猛火力,瞬间就把岳乐的队伍打懵了。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退,还有的想下马找掩护,乱作一团,互相推挤踩踏,伤亡直线上升。
岳乐伏在马背上,只觉得耳边全是密集的枪声,子弹呼啸着从身边飞过,打得他抬不起头。他心里又惊又怕,根本想不通明军哪里来的这么厉害的火器,居然能连续不断地射击,连装填的间隙都没有。
“冲!快冲过去!不要停!冲过去就安全了!”
岳乐声嘶力竭地喊着,手里的马鞭疯狂地抽打着战马。他知道,停在这里就是死,只有硬着头皮冲过伏击圈,才有一线生机。
建奴骑兵们也明白这个道理,纷纷催马狂奔,冒着枪林弹雨往前冲。不断有人中弹落马,不断有战马嘶鸣着倒下,可剩下的人丝毫不敢减速,只能玩命地往前跑。
整个伏击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岳乐带着残部冲过伏击路段,终于脱离了火力范围之后,他才敢直起身子,惊魂未定地回头清点人数。
这一看,岳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
出发的时候,他身边还有八百多骑兵,有镶黄旗的亲卫,有正白旗、镶白旗的两个牛录,也算是一支不小的队伍。可冲过这道伏击圈之后,身边稀稀拉拉的,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其余的人,要么死在了伏击圈里,要么跑散了,不知所踪。
士兵们个个狼狈不堪,盔甲歪斜,身上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渍,不少人还带着伤,战马也大多挂了彩,一个个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
岳乐看着身边寥寥无几的残兵,又回头望了一眼寂静的山林——那些明军伏兵早就没了踪影,来无影去无踪,连追都没地方追。他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从密云大阵撤出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几千人马,意气风发。可这才短短几个时辰,先是大军溃败,然后被虎豹骑追杀,接着又遭遇伏击,如今身边只剩百余人,简直是惨不忍睹。
前路漫漫,不知道还有多少埋伏;身后虎豹骑还在紧追不舍;墙子岭那边情况不明,岳托的主力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岳乐骑在马上,望着暮色笼罩的山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赶到墙子岭,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辽东。
秋风卷着寒意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岳乐紧了紧身上的甲胄,咬了咬牙,只能强打精神,带着仅剩的一百多残兵,继续朝着墙子岭的方向狼狈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