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明军阵中,气氛却远没有建奴想象的那么轻松。
八千建奴骑兵冲锋的声势实在太过骇人,红色的甲胄汇成一片汹涌的潮水,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喊杀声隔着几百步都震得人耳膜发疼。天雄军里有不少新兵,都是整编之后补充进来的,还是第一次真正和满洲八旗主力对阵,看着铺天盖地冲过来的建奴骑兵,不少人脸色发白,握着步枪的手都微微出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站在阵后高坡上的卢象坤,将士兵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心里早有预案。为了稳住阵型、避免新兵慌乱出错,他特意把参加过京师保卫战、有过实战经验的老兵全都安排在了前五排射击位。这些老兵见过血、打过仗,心理素质过硬,只要他们稳得住,整个阵型就不会乱。
卢象坤一身铁甲,手持令旗,目光锐利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嘴里沉声对身边的号手吩咐:“听我号令,以号声为令。第一声号,全体举枪;第二声号,第一排齐射。五排轮射,按操练的来,不要慌。”
“喏!”
号手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铜号,目光紧紧盯着卢象坤手中的令旗。
建奴骑兵的速度极快,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八十步……眼看着就要进入一百五十步的有效射程。
阵前的老兵们一个个面沉如水,手指搭在扳机上,身体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晃动。他们身后的新兵见前排老兵如此镇定,心里的慌乱也渐渐平息了不少,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努力调整着呼吸。
当最前排的建奴骑兵冲到距离方阵两百五十步的位置时,卢象坤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嘟——!”
一声尖锐嘹亮的铜号声骤然响起,穿透了嘈杂的马蹄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听到第一声号响,五排火枪手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抬起了手中早已装填完毕的线膛步枪,枪口稳稳对准了前方冲来的建奴骑兵。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尽显训练有素。
建奴骑兵还在飞速逼近,一百八十步、一百六十步……
“嘟——!”
第二声尖锐的号声再次响起。
几乎就在号声落下的瞬间,天雄军第一排一千名士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响,一千杆线膛枪的枪口同时喷出炽热的火舌,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前排的士兵。一千颗锥形铅弹带着呼啸的风声,以极快的速度扑向了冲在最前面的建奴骑兵。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图赖和他麾下的正红旗牛录。图赖一马当先,眼看着明军在一百五十步外就开了火,心里更是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群无能之辈!这么远就乱开枪,简直是浪费火药!没有重炮,我看你们怎么挡我大清正红旗的冲锋!勇士们,弓箭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胸口猛地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子猛地向后一仰。
图赖下意识地低头,想看看胸口出了什么事,可视线刚往下移,又有三颗铅弹接连击中了他的胸口和脖颈。
“噗!噗!噗!”
沉闷的入肉声接连响起。锋利的锥形铅弹轻易就击穿了他身上的镶铁棉甲,钻进了他的身体,搅碎了内脏和骨头。
“呃……”
图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得意笑容,眼神却已经迅速涣散。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从战马上击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到死他都没弄明白,明军的火铳怎么会在这么远的距离就有这么大的威力,怎么会打得这么准。
就在图赖落马身亡的同时,他麾下的正红旗骑兵身上也纷纷溅起团团血雾。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骑兵几乎同时中弹,有的胸口中弹,当场栽落马下;有的战马被击中,战马吃痛人立而起,把背上的士兵狠狠甩了出去;还有的脸被铅弹打中,惨叫着捂住脸倒在马背上。
一时间,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可骑兵冲锋的惯性太大,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根本收不住势,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战马,继续往前冲。
“砰砰砰砰——!!!”
第二排士兵的齐射紧随而至。跟在图赖身后的镶黄旗一个牛录,刚冲到一百二十步的位置,就迎来了第二轮铅弹洗礼。
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前面的建奴骑兵像是被无形的镰刀割过一样,齐刷刷地落马。有的人当场毙命,有的人还没死透,躺在地上哀嚎,可瞬间就被后面冲上来的战马铁蹄踏过,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转眼就变成了一滩肉泥。
两轮齐射,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两个牛录六百多名满洲正兵,就直接被打垮了四百多人。剩下的一两百人还没等反应过来,第三排士兵的齐射又到了,铅弹精准地点射着漏网之鱼,将他们一个个打落马下。
不过眨眼功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牛录,几乎全军覆没,连个完整的建制都没剩下。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了后方压阵的岳托眼里。
岳托本来正端坐在马上,一脸从容地等着前方传来捷报。在他看来,冲垮一万明军步阵,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可当看到图赖瞬间被打落马下、两个牛录的骑兵成片倒下时,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两个牛录啊!那可是六百多满洲正兵,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连明军的阵边都没摸到?
岳托身经百战,从辽东打到关内,什么样的仗都打过,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场面。明军的火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射程远、威力大也就算了,怎么还打得这么齐、这么准?两轮齐射就打掉两个牛录,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直跟在他身边、同样信心满满的萨哈廉,也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前方尸横遍野的战场,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催马冲到岳托身边,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大哥!不对啊!这不对啊!明狗的火铳怎么会这么凶悍?刚冲上去两个牛录就没了!里面还有一个正黄旗的牛录啊!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