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廷素来厌恶这种摘桃子的行径,更何况那桃子是他亲手种出来的。所以他方才特意让前排火铳手往后退了二十步,给唐通的人留出“表现”的空间,也好让萨哈廉替自己教训教训这帮不要脸的兵痞。
果然,萨哈廉没让他失望。那建奴头领虽然身上带伤,可那股子悍勇劲儿,放在镶红旗里大概也是排得上号的猛将。张书廷眯着眼看萨哈廉刀劈枪挑那几下,心里暗暗记下他的动作习惯,左臂似乎不太灵便,可能肩上有旧伤;右腿发力时略有不稳,应该是方才冲锋落地时磕伤了膝盖;最重要的是,腰腹间插着一截枪杆,枪头还留在体内,流出来的血已经浸透了里层的衬衣,沿着甲片边缘往下淌。这人撑不了多久了。张书廷盘算着,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算没人动他,他自己也会因为失血和伤口感染倒下。但此刻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在等,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神色。
唐通脸色铁青。他骑在黄骠马上,看着自己那二十几个家丁被一个半死的建奴砍瓜切菜般地撂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像兔子一样往自己这边逃,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啪”地甩了一下马鞭,朝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亲将吼道:“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你们给本帅上!把那个建奴拿下!拿不下的提头来见!”那亲将名叫赵大勇,是唐通从老家带出来的心腹,向来以勇力自诩,听到总兵发话,不敢怠慢,一挥手招呼了身后一百多名家丁和亲兵,呼啦啦地列了个松散阵形,朝萨哈廉压过去。这群人可比方才那二十几个整齐些,至少前排举着盾牌,后排挺着长枪,两侧还有几个弓箭手搭箭在弦。
张书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见赵大勇领着那一百多号人从自己左前方斜切过去,挡在了他和萨哈廉之间。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抢功,若让他们把萨哈廉拿了,回头报功的时候,唐通绝对会把歼灭镶红旗主力的功劳也往自己头上揽,说成是“顺义总兵麾下与昌平兵协同作战,共歼建奴五百”。这种把戏张书廷在神武皇帝的军报里见过太多次了,那些老派总兵们最爱干的事,就是拿自己的大帽子去扣小兵的血汗。他不耐烦地吐了口气,右手从鞍边抬起来,在胸前缓缓握成拳。身后的传令兵立刻会意,低声传了一句:“前排铳手,齐步上前。”
两百名火铳手像两排灰色的墙,从张书廷的马后齐刷刷地迈步而出。他们的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啪、啪、啪”的脚步声整齐得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火铳原本扛在肩上,此时同时放下来,铳托抵住肩窝,铳口斜斜朝前,一排黑幽幽的铁管子对准了赵大勇那一百多人的侧翼。赵大勇的人离萨哈廉还有十来步,忽然感到右边的空气像是凝住了,纷纷偏头看过来,一看见那两排火铳黑洞洞的枪口,脚步顿时乱了套。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被赵大勇回头瞪了一眼,又硬着头皮往前蹭。
唐通也看见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催马往前赶了几步,朝张书廷叫道:“张游击!你这是什么意思?”张书廷没答他,只是对火铳队轻轻抬了抬下巴。两百人的队列继续前进,又往前推了十步,枪口离赵大勇的人只剩下不到四十步了。这个距离,就算是最糙的火铳也能一打一个准。赵大勇终于扛不住了,他勒住马,回头看着唐通,脸上的横肉微微发抖。唐通咬着牙,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李重镇从后面赶上来。这位瘦长的总兵脸上堆着笑,朝张书廷连连拱手:“张将军息怒!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咱们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必伤了和气?”他一边说一边横马挡在唐通和张书廷之间,又侧过头对唐通使了个眼色。唐通虽然心里恼火,可到底也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手里攥着两百多杆已经装好药的火铳,而且从他方才剿灭镶红旗的手段来看,这人恐怕真敢下令开火。真要是闹起来,别说抢不到军功,自己这一百多号人怕是要给建奴陪葬。他深吸一口气,把马鞭在手里攥了又攥,终于强压着怒意没再说话。
可赵大勇不干了。他仗着自己是唐通跟前的红人,又觉得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断然不敢对总兵的家丁动手,于是梗着脖子朝张书廷的火铳手吼道:“退下!我们乃是唐军门和李军门的人!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也敢在两位军门面前放肆?不要命了你们!”他一边骂一边还挥着马鞭朝前走了两步,想把那些火铳手驱开。
张书廷的眼皮微微一跳。他本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唐通和李重镇名义上还是总兵官,自己虽然背靠神武皇帝和昌平总兵阎应元,但官场上能少惹麻烦就少惹。可赵大勇那副嘴脸实在让人作呕,刚才建奴冲过来的时候缩得比谁都快,现在倒威风起来了。张书廷想起阎应元总兵常对他说的一句话:“书廷啊,你记住,对这些兵痞,你让一寸,他就敢进一丈。只有让他知道你的铳管里装着铅子,他才肯好好跟你说话。”张书廷不再犹豫,右手往鞍边的皮囊里一探,抽出一把短柄手铳。那手铳是神武皇帝亲赐的改良连发铳,铳管比寻常手铳长三寸,内壁镌刻螺旋纹,铅弹出膛后旋转得更稳、射得更准。他左手一抖缰绳,青骢马小跑着冲出队列,眨眼就到了赵大勇面前。赵大勇还在那里叭叭,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书廷脸上了。
“砰,”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炸响,比火铳队的齐射短促得多,却同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张书廷单手举铳,铳口正对着赵大勇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