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刚刚从一场小规模的接战中退下来,气喘吁吁的,马匹也大多口吐白沫。张书廷远远看见唐通本人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正和身边的李重镇说着什么,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唐通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圆脸、短须,身量宽厚,怎么看怎么像个乡下土财主,偏生穿了一身亮闪闪的山文甲,顶戴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直晃。他身边的李重镇则瘦长一些,留着两撇鼠须,眼睛总眯着,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这两个人在顺义和昌平一带也算有头有脸的总兵,可张书廷心里清楚,他们麾下那几千号人,真要拉到野地和建奴硬碰硬,十个都不够镶红旗这五百人砍的。要不然,方才这伙建奴从北面突过来的时候,唐通的人也不会一触即溃,把李重镇的一支步队丢在谷口当炮灰,自己带着亲兵先撤到了树丛后面。
正想着,唐通那边忽然有了动静。那圆脸总兵似乎在李重镇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一抖缰绳,催着黄骠马朝谷地中央小跑过来,身后紧跟着二十几个家丁。那些家丁一个个腰挎短刀、手执长枪,跑动时脚步杂乱,嘴里还嗷嗷叫着,像是要去赶集抢货。张书廷眉头微微一皱,他看见唐通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萨哈廉身上,那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滴出油来。
“抓住他!”唐通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有种刻意装出来的凶狠,“此人乃是建奴镶红旗大官,莫叫他跑了!”他一边喊一边挥手,身后那二十几个家丁立刻加快脚步,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野狗,嗷嗷叫着朝萨哈廉扑了过去。
萨哈廉本已微微垂下头,像是没了力气。可听到那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抬起脸来。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陡然亮起来,不是惊慌,而是某种被激怒的野兽才会有的冷冽寒光。他右手一翻,断刀刀尖从泥里拔出来,带起一蓬湿土;左手顺势往地上一探,从一具尸体身下摸出一柄完好的环首大刀。那刀身厚背薄刃,刀柄上缠着暗红的布条,不知是哪个亡卒的遗物。萨哈廉把刀身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垂,摆出一个朴拙却极实用的起势。他的身形虽然因为腰腹的伤而有些佝偻,但那双站桩的脚却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土里。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唐通家丁显然没把这个浑身是血的建奴放在眼里。他们平日里跟在总兵身边,打过的仗多半是剿剿流寇、吓唬吓唬地方上的刁民,哪里见过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家伙嘴里喊着“莫动!束手就擒!”一边已经伸长胳膊去抓萨哈廉的肩甲,另一个矮壮的则从侧面挺枪直刺萨哈廉的右肋。这两个动作在萨哈廉眼里慢得像戏台上的把式。他左脚猛地往左前方一跨,身子侧转,避开了矮壮家伙的枪尖,同时右臂抡圆了,手中那口环首大刀像一道暗红的闪电,从高个子家丁的脖子前面划过去。刀锋切过皮肉的声音闷而钝,高个子家丁瞪大了眼,嘴里“嗬嗬”两声,颈间一股血箭飙出来,人已经软软往下倒。萨哈廉不等刀势用老,手腕一翻,刀身借力往回一带,刀尖正撞在矮壮家丁捅过来的枪杆上,把那杆木枪撞歪了半尺。矮壮家伙重心前倾,脚下一绊,萨哈廉趁机踏步上前,刀身贴着他的左肩斜劈而下。这一刀从肩胛切入,斜贯胸腹,矮壮家丁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劈开的柴火一样往两边裂开,脏腑和血块哗啦啦涌出来,把脚下的黄土染成一片黑红。
后面跟着的十几个家丁一下子刹住了脚。他们看见同伴一个被斩首、一个被腰斩,血喷得像两朵突然绽开的红蘑菇,吓得脸都白了。有人惊叫一声“娘啊”,转身就想往后退;另几个胆大的还攥着枪,可胳膊已经开始发抖。萨哈廉冷哼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浓重的腥气。他踏步再进,大刀横掠,又劈翻一个躲闪不及的家丁,这一刀砍在那人的腰带上,金属扣环迸飞,刀锋切断肠子,那人抱着肚子跪下去,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哀嚎。萨哈廉收刀时余光瞥见左侧一个家丁正举枪刺他后心,他头也不回,右脚后撤半步,身子微微右侧,让那枪尖擦着他肋下甲片的边缘滑过去,然后左手一探,抓住了枪杆。那家丁没想到建奴反应这么快,想抽回枪杆,却被萨哈廉五指扣得死死的。萨哈廉右手大刀往下一沉,刀背磕在家丁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了,家丁松手惨叫着后退。萨哈廉单手拎着那杆夺来的长枪,顺势调转枪头,朝逃跑的家丁后心投去。
长枪带着一道破空的尖啸,“嗖”的一声贯穿了前面那个家丁的后背,枪尖从胸口钻出来,又扎进他前面另一个同伴的后腰,两个人像串在一起的蚂蚱一样,踉跄了两步,同时扑倒在地,枪杆还在他们身体之间颤悠悠地晃动。萨哈廉这一连串的动作,劈、转、夺、投,不过三四个呼吸之间,地上已经多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唐通家丁彻底崩溃了,丢了兵器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有的甚至连帽子都跑掉了。
张书廷在马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下令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说实话,他巴不得唐通的人多吃点亏。方才唐通那副抢功的嘴脸,让他打心眼里腻歪。昌平兵费了那么大力气,用火铳阵把镶红旗主力尽数歼灭,光是装填药包就消耗了三个基数,几个总旗的铳管都打得发烫,不得不轮流换备用铳。可唐通的人呢?从头到尾缩在树丛后面,连一支箭都没舍得往建奴那边射。等仗打完了,看见剩下一个建奴大官,倒比谁冲得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