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锥形铅弹从那人的眉心中间钻进去，后脑勺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红的白的飞溅出来，溅在他身边几个家丁的脸上和肩上。赵大勇的眼睛还瞪着，嘴巴还张着，身子却已经直挺挺地往后仰，“噗通”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来，马蹄还踩了他一脚，他也没反应了。
这一下比方才火铳列阵还管用。赵大勇身后那一百多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原地，然后哄地一声四散退开，离张书廷越远越好。有几个被脑浆溅到的干脆扔了兵器抱着头蹲在地上干呕。唐通和李重镇也懵了，两个人四只眼睛瞪着张书廷手里那支还在冒烟的手铳，一时谁也没说出话来。那可是唐通的亲将啊！跟了唐通十几年的心腹，论职位也是实打实的游击将军衔。就这么被另一个游击将军一铳打爆了脑袋，连句交代的话都没说。
张书廷把手铳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吹了吹枪口飘起来的青烟，面无表情地挂回鞍边皮囊里。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唐通和李重镇，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像他方才看萨哈廉时一样，仿佛眼前这些人不过是些不太懂规矩的孩童，闹过头了就该挨一巴掌。他身后的两百火铳手纹丝不动，枪口仍然稳稳地指着唐通家的人，那些黑洞洞的铁管子在夕阳余晖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唐通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腮帮子上的肉抖得像筛糠。他猛地一提缰绳，催马冲到张书廷面前，右手高高扬起马鞭，照着张书廷的脸就抽下来。那根鞭子是牛皮绞铜丝编的，鞭梢还系着一颗铁珠，真要抽在脸上，至少能揭掉一层皮。唐通平日里打手下兵将打惯了，从来没人敢躲更没人敢还手，所以这一鞭挥得毫无防备，从肩头到手腕全是大敞的空门。
可张书廷不是他手下的兵将。青骢马往右边横移半步，张书廷上半身微微后仰，马鞭的鞭梢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去，连根毫毛都没碰着。然后张书廷左手往上一抬，五指张开，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根马鞭的鞭身，往自己怀里一带。唐通猝不及防，身子被带得往前一倾，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他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就看见张书廷的右手已经从皮囊里抽出第二支手铳，那支铳的引火绳还在滋滋作响，显然方才已经点上了火，黑洞洞的铳口直接顶在了他的护心镜上。
“唐通，”张书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们好意派兵前来搭救你们，你们倒舔着老脸来抢昌平兵手中军功。我问你一句，信不信老子一铳打爆你的脑袋？”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的力道没松，那根马鞭被拉得笔直，唐通的身子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既不敢往前顶也不敢往后退。护心镜上那支手铳的铳口微微发烫，隔着铁甲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渗进来。唐通额角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眉梢淌进眼眶，蜇得他眼皮直抽。他想说句硬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呃”音。他这辈子打过不少仗、杀过不少人，可从来没有被一支火铳顶在胸口过，更没被一个比自己低了两级的游击将军拿铳指着。他忽然想起赵大勇后脑勺上那个碗大的窟窿，想起那些溅了一地的红白之物，胃里一阵翻涌，手腕子一软，马鞭差点脱手。
李重镇见势不妙，急忙催马上前，横在他两人之间，一面伸手去挡张书廷的铳口，一面陪笑道：“二位军爷息怒！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咱们同为大明天兵，岂能自相残杀？张将军，您消消气，唐军门也是一时心急，并无恶意。唐军门，您说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朝唐通猛递眼色，那眼神里满是恳求和着急。唐通借着李重镇这个台阶，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且不与你计较……”声音却明显虚了半截。李重镇赶紧又对张书廷拱手：“张将军，今日全仗贵部神威，歼灭了这股建奴凶寇。这军功自然是昌平兵的，谁也抢不去。您看，咱们是不是先把那个建奴首领处置了，免得夜长梦多？”
张书廷的手铳仍然在唐通护心镜上顶了两三息的功夫，才缓缓收回来。他左手一松，那根马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唐通如蒙大赦，赶紧拨马后撤了几步，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李重镇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朝萨哈廉那边望去，这一望，他的脸色又变了。
原来就在张书廷与唐通对峙的这一小段功夫里，萨哈廉那边并没有闲着。那建奴头领在劈翻了唐通家丁之后，并没有趁机逃走。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四周全是明军的哨骑，腿上又有伤，就算跑出去也撑不过十里。他索性拄着那口环首大刀，慢慢走到一匹倒毙的战马旁边，从马鞍的挂袋里翻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马奶酒。酒入愁肠，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截被砍断的枪杆，枪头还埋在肉里，断口处参差不齐的木刺扎着皮肉，血已经不那么涌了，但伤口周围肿起来老高，用手一按就钻心地疼。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他用刀割下一条死马身上的缰绳，把断枪杆紧紧绑在腰带上，防止它晃动；又撕了一块马鞍下的毡垫，塞在甲片和伤口之间，聊胜于无地吸着渗出来的血水。
然后他重新站了起来。他听见远处张书廷和唐通之间的争执声、枪声、骂声，但他没有往那边看。他只是低头清点了一下脚边的兵器，一共三柄完好的大刀、两杆长枪、一柄战斧，还有几支散落的羽箭，可惜没有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