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燕山余脉里,风卷着枯黄的草屑在狭窄山谷中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干燥泥土的涩意。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建奴的人马尸体,暗红的血浸透了浮土,在脚边凝成深褐色的斑块。
唐通勒住战马,停在山谷中段的空地上,指尖攥着马鞭,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的残兵们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刚才追杀的亢奋,可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昌平火铳阵,没人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此刻唐通心里正是进退两难。
他刚才被萨哈廉追得丢盔弃甲,连顺义城都不敢回,本以为今天就要折在这荒山野岭里,是昌平兵突然杀出,两轮齐射就打崩了镶红旗,等于实打实救了他和麾下几千条性命。按道理,他该上前道谢,老老实实承这个人情。
可他不敢就这么空手回去。
神武皇帝登基以来,治军严苛到了极点,打了败仗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斩首示众。他这次带着人马出顺义城,本想截杀小股建奴捞点军功,没成想撞上了萨哈廉的主力,折损了近千士卒,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回去,连颗像样的人头都拿不出来,朝廷追究下来,他这个总兵能不能保住脑袋都两说。
地上这五百具建奴尸体,每一颗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都是能抵罪的军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实在心有不甘。可要是硬上去抢,他也没那个胆子。昌平兵的火铳有多狠,他刚才亲眼见识了,五百镶红旗铁骑都冲不破的阵型,他这点残兵冲上去,跟送死没区别。
“总兵,咱们……上不上?”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也满是纠结。
唐通皱着眉没说话,目光在昌平兵的阵型和满地尸体之间来回扫,心里天人交战。一旁的李重镇也策马靠了过来,同样脸色复杂,显然和他是一样的心思。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到山谷两端同时传来了马蹄声。
蹄声如雷,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一股从昌平方向来,节奏沉稳,队列规整;另一股从密云方向来,蹄声急促,带着风尘仆仆的迅疾。两股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山谷入口。
唐通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建奴的援兵到了,下意识就想拨马后退。身边的士兵们也慌了神,纷纷握紧兵器,阵脚一阵骚动。
等看清来人的旗号,唐通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从昌平方向来的队伍,打着明字大旗,旗面上绣着“昌平”二字,为首的将领一身青灰色铁甲,面容刚毅,正是暂代昌平总兵的阎应元。他身后跟着上千昌平兵,哪怕是赶路行军,阵型也丝毫不乱,步履沉稳,透着一股严整的气势。
而从密云方向来的那支队伍,更是非同小可。清一色的玄色铁甲,战马也披着黑布罩面,大旗是深黑底色,上面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腾龙,那是龙腾军的旗号。为首那将领身材挺拔,腰悬御赐宝刀,正是龙腾军统领孙应元。
孙应元本来带着龙营在密云一带布防,接到斥候急报,说镶红旗旗主萨哈廉亲率五百精骑追杀唐通所部,直扑昌平地界。他生怕唐通全军覆没,导致昌平门户洞开,京师震动,当即点起两千龙腾军精骑,星夜兼程赶来救援。
两人马几乎同时抵达山谷两端,勒住缰绳,齐刷刷停下动作,没有半分杂乱。阎应元是接到了张书廷的传讯,知道伏击得手,怕建奴有后续援兵,特意带着主力前来接应;孙应元是火急火燎来救人,到了地方才发现,仗居然已经打完了。
被围在山谷中央的萨哈廉,本来已经心如死灰。
前有张书廷的火铳阵堵路,后有阎应元的主力赶到,侧面还有唐通的追兵,他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亲兵,连战马都死了,插翅难飞。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自尽的准备,绝不能被明军活捉,受辱而死。
可看到两支明军分别从两端赶来,唐通的队伍和昌平兵遥遥对峙,泾渭分明,谁也不搭理谁,萨哈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明军这是……起内讧了?是为了争功?
他和明军打了十几年交道,太了解这帮汉官的德行。各部之间勾心斗角,争功诿过,见死不救都是常事,有时候为了抢一颗人头,甚至能自己人打起来。刚才唐通带着人追过来,却停在远处不敢上前,显然是想抢功,又怕得罪昌平兵。
要是明军自己乱起来,说不定他真能趁乱冲出去!就算冲不出去,临死前拉几个明军垫背,也不算白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萨哈廉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大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刚才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稍一动弹就疼得钻心,脸上也擦破了好几处,狼狈不堪。可他毕竟是八旗骁将,骨子里带着野性,临死反扑的劲头依旧十足。
他微微抬眼,用余光观察着面前的昌平兵。几个士兵端着火铳,枪口对着他,可注意力似乎都被新来的两支队伍吸引了,时不时往两边瞟。
就是现在!
萨哈廉猛地低吼一声,双脚蹬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扑,双手抡着大刀,朝着最前面那个昌平兵的头顶狠狠劈了下去。刀锋带着风声,又快又狠,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算准了,明军火器厉害,近战肯定稀松平常。只要冲到跟前,他们的火铳就施展不开,自己至少能砍翻一两个。
可他万万没想到,昌平兵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他大刀刚抡起来的瞬间,站在最前面的三个昌平兵几乎同时动了。脚下步伐丝毫不乱,侧身错步,精准避开劈下来的刀锋,同时手中步枪往前一送,三棱刺刀寒光一闪,直直刺了出去。
“噗嗤!噗嗤!噗嗤!”
三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三把刺刀同时刺入萨哈廉的身体。两把从左右肋下刺入,深深扎进腹腔,另一把正中小腹,直没至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