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顺义城外的旷野上，把满地的血迹、断枪与散落的甲片都染成了暗褐色。喊杀声与惨叫声还在风里回荡，溃败的明军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慌不择路地朝着顺义城门的方向奔逃。李重镇与唐通被一众家丁亲兵护在中间，踉踉跄跄地随着人流后撤，两人的脸色都惨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连身上的盔甲都歪歪斜斜的，早已没了半分总兵官的威仪。
可越是靠近城门，两人心里的沉郁就越重。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眼下这个局面，能不能顺顺利利撤进城去，根本就是个未知数。城门就那么宽，身后的建奴骑兵又咬得紧，一旦守兵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建奴极有可能借着这股溃兵的势头，顺势冲杀进城。到那时城门失守，整个顺义城就彻底完了。城里还住着数万无辜百姓，还有囤积的粮草军械，一旦建奴破城，按照他们入关以来的习性，必然是烧杀抢掠、鸡犬不留。数万人的性命，还有京畿防线的门户，这个责任，他们两个谁都担不起。
可若是不放他们进城，就这么把他们关在城外，那结局也明摆着。身后几千建奴骑兵追上来，他们这点残兵败将根本撑不了片刻，两人身为大明总兵，最终也只能落得个战死沙场的下场。往小了说，是他们二人身首异处；往大了说，两镇总兵折在城外，对朝廷、对神武皇帝的颜面都是极大的折辱。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难的处境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李重镇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握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懊悔。唐通则是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建奴旗号，脸颊的肌肉不停抽搐，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没了主意。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进退维谷的时候，身后的建奴大阵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成亲王岳托立马在一处高坡上，冷眼望着明军溃败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明军阵型已破，军心大乱，正是一鼓作气拿下顺义的最好机会。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剑身映着残阳的光，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随即朝着顺义城门的方向狠狠一挥，声音像洪钟一样传遍了战场：“大清勇士听令！随本王破顺义，取粮草！杀——”
“杀啊！破顺义！抢粮食！”
“杀光明狗！”
随着岳托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五千正红旗兵马，连同身边几百名镶黄旗的精锐，齐齐催动战马，朝着顺义城下的溃兵席卷而去。几千匹战马同时奔腾，马蹄声轰隆隆的，像惊雷滚过地面，卷起漫天的尘土，远远望去，就像一道赤色的洪流，所过之处，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唐通和李重镇麾下的兵马，出城的时候总共也就六千多人，刚才短短一阵交锋，就折损了一千多人，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此刻还能跟着他们一起撤退的，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多人。而且这两千多人大多都丢了兵器，盔甲不齐，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连阵型都组织不起来，活脱脱一群惊弓之鸟。
刚才他们连萨哈廉带着的五百多残兵都挡不住，更别说岳托亲自率领的五千精锐八旗兵了。一旦岳托的人马冲杀过来，这点残兵瞬间就会被铁骑洪流淹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建奴冲上来了！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原本就慌慌张张的明军士兵，瞬间更是魂飞魄散。谁也顾不上什么军规军纪，谁也顾不上什么总兵大人，所有人都只想着活命，纷纷四散奔逃。有的往城门方向挤，有的往两侧的野地里跑，还有的干脆丢了兵器，蹲在地上抱着头发抖，整个溃兵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唯有李重镇和唐通身边的一千多家丁亲兵，还保持着几分秩序。这些人都是两人的私兵部曲，平日里拿的饷银最多，装备也最好，和主家荣辱与共，自然不会轻易溃散。他们紧紧围在两人身边，挥舞着兵器驱散涌过来的乱兵，护着两人一步步朝着城门的方向退去。
眼看着建奴的大旗越来越近，马蹄声都震得人脚底发麻，李重镇猛地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瞬间惊醒过来。他一把拉住身边的唐通，扯着嗓子厉声喊道：“不能进城！绝对不能开城门！快，转向！往昌平方向逃！快！”
唐通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对啊，他们怎么能想着进城？一旦他们带着溃兵往城门里冲，城上的守兵为了救他们，必然会开城门。可建奴骑兵就在身后几十步远，到时候跟着溃兵一起冲进去，顺义城瞬间就破了。
神武皇帝临行前反复叮嘱，让他们坚守顺义，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可出城野战。是他们自己贪功，觉得建奴已经是溃败之师，想出去捡点人头捞军功，才自作主张带兵出城。现在打了败仗，损兵折将近两千人，已经是死罪了。要是再把顺义城给丢了，让建奴屠了城，别说他们自己的脑袋保不住，神武皇帝盛怒之下，灭他们三族都有可能。
想到灭三族的后果，唐通浑身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往城门的方向看一眼。他立刻拨转马头，对着身边的亲兵家丁厉声喊道：“对！往昌平逃！所有人都跟着本将往昌平方向走！快！”
两人心意已决，再也不犹豫，带着一千多家丁亲兵，撇开乱哄哄的大股溃兵，调转方向，朝着昌平的方向狂奔而去。剩下的那些普通士兵，一看总兵大人都跑了，更是没了主心骨，哭爹喊娘地跟在后面，也朝着昌平方向逃去。
萨哈廉正带着手下的骑兵，在溃兵里左冲右突，砍杀着跑得慢的明军士兵。他原本以为，明军溃败之后肯定会往城里逃，他正好可以跟着溃兵一起冲进去，趁乱拿下顺义城门，立下头功。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破城之后要怎么劫掠，怎么向岳托请功。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两个明军总兵，居然根本不往城里去，反而带着人马，调转方向往西边跑了。
“狡猾的明狗！居然敢耍花招！”萨哈廉气得暴跳如雷，脸上的刀疤都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他狠狠一挥手里的弯刀，指着李重镇他们逃跑的方向，厉声咆哮：“都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把这些明狗全部杀光！一个都不许留！追！”
说着，他一马当先，催动胯下战马，朝着明军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他手下的五百多骑兵，也纷纷呼喝着，跟在他身后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