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杯子......”阿银说。
“碎了。”枫铭说,“从公费里换一盏来。”
“我本来不想杀她的。”少年说,“因为,我动手的时候,她的口型叫了我一声‘哥哥’。”
“但是她已死了,她才七岁啊。”枫铭眼神一变,忽然愤怒,同时用他和阿金的声音说,“你明白吗?”
“我走开了三四步,回头看,她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贴着地,瞪着我。”少年说。
“那她的眼睛呢?”枫铭说,白桐烬剜走了小女孩的眼睛,这一度给他们造成了误判,因为他们可以从死者的眼睛里提取到临死前的记忆,还原场景,五感缺失,这给证据还原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我剜了她的眼睛,”少年说,“因为她看了我一眼,后面几个,就想留个记号。”
“哦?描述一下那眼神是什么样的?”枫铭说。
“那眼神,不对劲。”白桐烬冷笑着,说,“哼,像那个人,厌恶,憎恨,不屑。凭什么,凭什么都欺负我,我好命苦啊......”
证据、证人、证词齐全,费了一番周折,在肃杀的冬季里,送走了这个罪该万死的小坏人,亲眼见着他死了,连同他所经历的苦难和累累罪孽,都一同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同时十五年前那桩连环凶杀案,也补齐了遗失的关键证据链,再三核对,确认严谨无纰漏。
提交阴阳家金部审核,提交阴阳家总部审核,提交离忧阁分部审核,提交离忧阁总部审核,通过审核,批准结案,送走了几个魂魄,逝者,可以安息了。
按说,他应该有理由高兴的,但是,他没有,傍晚顺手推掉了部门聚会,枫铭形单影只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没错,他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绕了远路,没有经过商业区门口那面写着‘海内皆臣’的墙,他一回到家就脱力一般摊靠在桌子上,捂住脸,慢慢地淌泪,心里长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和惋惜,白桐烬是不幸的,他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可治愈的顽疾,人人避之不及如瘟疫,难道,这个少年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因为他的血脉注定如此吗。
“狗哥,”白糖尾巴一甩,跑过来钻进他怀里。
“云中君你怎么啦?”小云跑到他跟前,踮起脚尖,胳膊扒着桌沿关切地问。枫铭侧脸看了看与他的脸同高度的小云,正对上那孩子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孩子的眼神可真像他娘,便道:“没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白桐烬了,这少年年纪轻轻,劣迹斑斑,枫铭清楚地记得他们第一次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小子的时候,是为五年前一起联名上书的失窃案。他伸手挥出了一方记忆幻境。
“狗哥,狗哥?”上班摸鱼睡得正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不厌其烦。
“哎哟谁啊,”枫铭抬眼一看,原来是阿银小心翼翼地敲门唤他。
一边抬手勾开门,“怎么啦,如今我这闲职也招惹你们了?成天点卯喝茶看书,觉也不让好好睡?”
“不是,狗哥,息怒息怒,”阿银赶紧给他倒了杯茶,说,“徒弟这不有事请教您吗,您看这几个,要不要并案调查,发个协查通报之类的?”
“加什么水啊,加糖。”枫铭喝了一口,刚眯着眼睛瞄了一眼案件封皮案件类型那一栏,就差点把茶喷了,把宗卷拍在桌上,“失窃案?我问你啊,是千愁峰上八岐宫殿的金砖失窃了,还是万毒谷的蛇王跑丢了,是枫叶谷的玉给劫了,还是曰归山的仙物让放跑了?是六尺城的灵芝丢了,还是离忧阁的官印被盗了啊?
就这,阿银你是不是有毛病,这种小贼也值得叫上我,你们自己个搞不定啊?”
又半死不活摊回椅子上,把脚翘到桌面上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哎呀不是,狗哥,这次不一样,”阿银脸一红道,“失窃物品,清一色是女子的贴身小衣,足衣鞋袜月经带也有。三十天内发生了十余起,手法相同,失窃物也相似,我们怀疑是个连环盗窃案,这个人可能是个---‘变态’。”
“嘶,有点意思啊。”枫铭听他说了一大堆,终于睁开眼皮瞄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行我知道了,给我搁这吧,我抽空看看,明儿跟你答复。”
阿银仍不走,扒着桌子道:“狗哥,关键是总计失窃钱两已经够立案的了。失窃者都是些舞女歌姬,她们弄了个联名上书,扬言再不解决就天天来门口闹,上面限我们三天内解决问题,消除影响。因为人群物品都比较敏感,他们都不愿意接,推来推去就栽给我了,我才来分部俩月,这回要不成我可就真呆不下去了,哎哟狗哥您可发善心行好事帮帮我,看在跟我哥同窗三年的份上救救孤儿,可怜可怜我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可怎么办哟......”
“哦?我问你细节呢,瞧瞧这笔录乱七八糟问的是甚么,冠冕堂皇的一个正点没问到,呸,打回去重做给我,”枫铭随手翻了两页,蹙眉问他,“丢的是洗过了的吗?”
“哎这......”阿银一拍额头,脸一红低下头去,气得直跺脚,“哎呀狗哥,我这儿说正事,你正经点好不好啊?”
“我知道,说正经的呢,这很关键。”枫铭正坐,“到底啊?”
“是洗了晾出去的。”阿银说。
“行,”枫铭说,“你先去吧。”整整一下午,枫铭都没去找他。
“哎狗哥,那案子怎么样了?”下工的时候,阿银凑上来。
“我已经了解了,这事急不来,先去吃饭,想吃什么?”枫铭说。
“哎哟狗哥,”阿银说,“天都快黑了,你怎么就不急呢?”
“哎呀走吧。”枫铭不由分说用一只手环住他的肩颈,阿银极力反对着,却没什么用,被他拉着走进了一家面馆,十年老店。
“你吃什么?”枫铭说。
“随便。”阿银哪还有心情跟他胡搅蛮缠。
“哦,那就,两碗原味素面,微辣。”枫铭看了阿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一眼,说,“一份不要辣。”
浸着高汤,飘着香菜和香油,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了,枫铭慢悠悠的吃着。
阿银说:“狗哥那案子怎么样了?”
“这是一起盗窃事件。”枫铭不慌不忙嗦了一口面,“真筋道啊。”
“什么?”阿银没明白。“哎呀就是内衣。”枫铭说。
“哎这......”阿银嘴里的原味素面忽然就不香了。他们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枫铭让阿银等着他,自顾自走开了。
“拿钱。”枫铭说,“五吊钱。”
“干嘛啊?”阿银说。
“实地调查。”枫铭说。
“小哥来看看吗?”路旁的女人们热情的招徕着行人,“小妹新鲜的嘞。”枫铭现在站在了一个女人面前。即便隔着衣料,枫铭也能嗅到她混合着劣质香水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腐烂气息。
枫铭能轻易看出,她的瘦骨嶙峋,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依稀能分辨出她从前是个美人,即便是灯火阑珊,枫铭也知道那层厚厚的劣质铅粉之下一定是坑洼不平的灰白暗淡,粗糙的妆容也掩盖不了那白到不自然的肤质以及病态的红斑,还有与这具腐朽溃烂的身躯抵死纠缠着的摇摇欲坠的灵魂。
“多钱啊大姐?”枫铭立住脚。
“五吊钱一次,七吊钱两次,十吊钱包夜,看看姑娘们的成色吗,都是新鲜的。”女人说。
往年的只是干冷,尘沙飞扬,那年却下着点小雪,天地一色,呵气成冰,万籁俱寂,雪雾朦胧,没有月光,路上一个人也见不到,西北风夹着纷飞的雪片冰粒和沙子,好像刀子那样刺骨,刮得人睁不开眼,只有俩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的咯吱声,俩人都受了点伤,失魂落魄的走着,阿金一句话也不说,甚至没流泪,他想为战友们报仇。可是最终,阿金还是没来得及兑现他的诺言,便在不久后的收网行动中悲壮地牺牲了,上级遵照遗愿将他们葬入烈士陵园。
妓女之身,十有七八都不健康,一二等货色,虽不敢说全都染有花柳,但比例也不会小,而三等以下货色,则必定每人都染有花柳。
休要看她们花枝招展,如花似玉,那都是表象,将脸上厚厚一层脂粉洗净,露出真容之后,全不是健康人的肤色。
男人们啊,谁要是利欲熏心,为着满足那点龌龊不堪的欲望而被她们这光鲜亮丽的虚伪表面所欺瞒,接受了她们的邀请,即便只是亲了一下,那么以‘爱’为名的毒素也会顺着血液,侵染他们同样金玉其外的身躯,没有钱的支持,罪孽将在几天之内将他们迅速带向死亡。枫铭给了她十吊钱。付了钱,自然什么都好说。
“姐,不找小妹,跟你打听点事。”枫铭说。
第二天一大早,案卷被整整齐齐的放回了阿银的桌子上,里面夹了一张手绘的分析图,满满当当,潦草混乱的用好十几种笔迹列出了案情概要、证据证词梳理和推理过程。
篆隶楷行草,同一种字也有好几种笔迹穿插,长短不一,书写和语言习惯也不一样,有些倒还能理解,但字体久远些的就不行,里面还有倒装通假字不时影响阅读,还好不多,有的笔迹还算规整得体,但排在一起就很乱,圈圈点点,还有箭头拉来扯去,特别是有一种小篆字体,迹字后前的列排序顺是都反着,虽能然大白明概思意,不响影解理,但绊绊磕磕连来起读都不顺通,根据案发地点的交会,圈出了盗贼的住址范围,写着体貌年龄推测。
“嗨阿银。”枫铭说。
“哎狗哥。”阿银还想找枫铭问问,但观察左右,又不见异样。
“怎么了?忙了一夜,”枫铭语速极快,非常精神,“写的分析收到了吗?”
“收,收到了。”阿银结结巴巴,他仿佛听到了枫铭转瞬即逝的女声说的两个字,‘了吗’发音还不一样,还有点熟悉,但是因为发音较轻,想不起来是谁,他说,“这,就是那个......”
“怎么了?”枫铭说,这次是用阿金的声音,“写的不清楚吗?”
“没,很,很清楚。”阿银说,“狗哥,就是您真的还好吗?”
“我有甚么不好?嗯,蛮好。”枫铭说,“没问题就走吧。”枫铭他们在案发地附近找了间房子,就是他和阿金之前住的那种,谁知还没布置好呢,一个转身的功夫,鱼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