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桐!”忽闻一道凄婉的年轻女声。谁?少年来不及思考。白依山却浑身一抖,停住了。
“阿桐,不!不---”凤吾的魂魄慢慢的出现在他面前,挡在白依山和他之间,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地哀号着试图阻拦,“他是你爹,他是你爹呀!阿,桐......”
少年一惊,急待收手,怎来得及,那解腕尖刀已当胸没入阿娘凤吾的心口,凤吾唇色死白,望着他,好像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却没力气,立不稳,跪倒在地:“我守了十七年,今得还阳一刻,与你们相见......”
“阿娘。”他虽然对母亲没有印象,那温和的目光,那股没来由的亲切与温暖,却让他心中却冥冥认定眼前人就是娘,是凤吾。
双手沾满鲜血的少年后退两步,唇瓣微张,不知所措。
“凤吾!”白依山一惊,双膝一软倒在地上,将凤吾紧紧搂住,泣不成声,二人相拥,“你终,于回来了......”
“依山,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凤吾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不怪,不,怪......答应我,不要再杀人,好不好......”
“我答应你,你怎么......不等我啊?”白依山温和地抚着她的头发,“自始至终我爱的一直都是你,而不是怎么样的你,不管你是坏人还是病人。”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爱的都是凤吾,即便她的职业微贱。
“娘,你不在,儿的命好苦啊。”少年眼眶一红,跪倒了,轻轻摇头,往前爬着伸手去触,却碰不到她,“这些年你都在哪啊?”
“我在,你身边......”凤吾竭力把解腕尖刀拔出来,看向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一直都在......不,怪......不怪......”
“那么,”白依山冷笑着,拾起那柄解腕尖刀,往心口纹身蛇睛上一搠,眼前一黑,汩汩吐血,“便宜,你,了......”白依山与江凤吾倒在了一起。
一家三口相聚,还没来得及抱头痛哭一场,诉尽平生辛苦,夫妻二人便双双死去,母亲凤吾更是在更鼓声声中,在他眼前化作了一缕青烟。幻境随即虚化湮灭在一片黑暗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死寂一般。阿银他们在外面,枫铭手里拎着把锤子,尺子,钳子,凿子,刨刀,地上丢着墨线,木锛,铜线坠,一边喋喋不休地地跟阿银吐槽戈壁艰苦的工作环境,经费和人手紧张,导致他堂堂云中君还得亲手做这种杂活,顺便不着痕迹地自卖自夸了一顿,自己精湛的木工手艺,还有工作繁忙导致他一天只顾上喝了点凉水还有一群不省心的‘小崽子’不时来气他老人家。
“哎,哥哥哥,”阿银微笑道,“您能不能,再用我哥阿金的声音跟我说句话吗?”
‘阿金,你弟找你。’枫铭说。
“好啊,”枫铭眸色温和开口,这次是阿金的声音,连眼神气质都变了,“阿银,想我了吗?”宛如金石坚毅,又似弓弦那样温和有弹性。
“想。”阿银抱住哥哥,红了眼眶。
“阿银,接替我的编号,要好好干,坚守信仰,替我和爹看看这山河无恙,百姓安康。”阿金说。
“嗯,我一定会的。”阿银点了点头,“哥,你会陪在我身边吗?”
“会的。”阿金说。
“一直都会吗?”阿银说。
“一直都会的。”阿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阿银捂住嘴,失声痛哭,边哭边狼狈道歉:“对不起哥,对不起云中君,你们太像了,我,我刚才没控制住,对不起。”
“别哭啊。”阿金说,阿金万事皆可,唯独不会哄人,他有点手足无措,‘跟他说点别的。’枫铭听见阿金对他说。
“喂,多大人了,有没有出息,你可是阴阳家明差,快把汗擦擦,阿银,你看啊,榫卯历史源远流长,说说我上次教你的常见结构?”枫铭说。
“哦,榫卯结构作为传统木工的核心,伫于雄殿,置于厅堂,延于门窗,把玩于鼓掌。广泛用于建筑和家具,家具多采用坚硬细密,色泽优雅,花纹华美的珍贵木料,黄花梨,紫檀,铁力等硬木,”阿银抹了一把泪,“最常见的有直榫,夹榫,小格肩榫,格角榫四种。”
“嗯,还有屏座直榫,栅板边榫,常见用于黄花梨龙首衣架,十字枨(音同‘呈’),燕尾榫,用于起源于‘占风铎’的测风、警戒、占卜、祈福用的十字瑞兽风铃,双透直榫,大进小出榫,用于从西北进入中原的榉木居家杌凳。”枫铭侃侃而谈,“举几个实用例子听听。”
“嗯,黄花梨百宝嵌龙纹盆架,紫檀御品食盒,黄花梨镂雕方几,紫檀多宝阁,黄花梨双螭(音同‘吃’)纹翘头案,金丝楠木刻神轿,紫檀立柱床,黄花梨螭纹圈椅,黄花梨柜格,黄花梨十字连方罗汉床。”阿银说。
“不错不错,我说你们这些年轻后生啊,一个个毛手毛脚,想想我跟你们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因为隶属金部,经常玩九连环,十字锁,”枫铭说,“因为家里家具没人修,也曾学过几手业余木工,这榫卯就在其中,啊,你多大来着?”
“哥,我快十八。”阿银微笑道,“您十四之前在挨打,十五的时候在捅人,十六的时候在打架,十七的时候在刷题,这时候在干嘛呢?”枫铭抬头想了想,一本正经认真的说:“被那个崽子巧取豪夺了名额,落榜之后,我在西边山里的黑窑挖金。”
“!!!哥,”阿银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没有太过惊讶,适时地倒了杯水递过去,“喝水。”
枫铭喝了一口,一边接过阿银递过的盒饭,正挑了一筷子准备开吃,忽闻屋里面,少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号,浑身颤抖着跪倒在地,惊惧得涕泗横流,两手前伸叫了一声‘娘’,便哭得不能自已。枫铭一口水又喷了出来,抢过路去,门一开,那小子便扑通一声拜倒在地,见了他如同见到毒品般亲切:“哥哥,爹爹,小爷爷,”一想到刚才的场景,白桐烬立刻抖如筛糠,呵欠连天,含糊不清地哀号着,睁大眼睛,“我说,我说,我都说,您给我解开,解开啊......”
“哎,眼睛看哪里?”枫铭低头露出了一个威胁的笑容,顺手拿钳子挑起他的下颌,指尖一转,顺带敲了敲他的脸,说,“说了就给你解开啊,乖。”四目相对,那是一双饱含痛苦和绝望的眼眸。
“不,不好了......云中君,”少年忽然脸色一变,轻轻摇头,声音微弱下来,音调直接变了,语速也急促起来,肩膀一耸,浑身发僵,气息一滞,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却是涣散的,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撕扯起来,“呀,我冷,药瘾又,要,发,作了......”他艰难而剧烈的喘息着说,登时只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直叫,浑身如坠冰窟,心里却愈发焦躁滚烫起来,心燥得直蹦出腔子来,似有无数虫蚁啮咬筋骨血肉,直钻进骨子里去,肌肤哪里忍得,不禁冷汗淋漓,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倒下去,蜷缩在地上形容扭曲,断断续续地嘶吼不住。“啥,”铮的一声,枫铭立刻把筷子横进他嘴里,一边极力将他死死按住。他是咬不断银筷的,在花坛兜头浇下的冷水不断作用下,一个时辰之后,被镇邪索缚在椅子上不断挣扎的少年的状态稍稍平息了一些,从嘶吼变为了断断续续的。
“这,云中君,”阿银调整好水部花坛的自动灌溉系统,说,“您对他动了蛊?”
“我没有。”枫铭将一把锤柄插进镇邪索的缝隙里,这样他就挣不开了,一脸无辜道,“我只是做了个幻境,还原真相,帮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至于毒瘾发作,是因为他自己太过激动。”
“他看见了什么?”阿银不解地问。
“他妈。”枫铭说。
“啊?”阿银有点懵,盘算着自己也没招惹他啊,怎么就骂开了,含妈量还挺高。
“凤吾。”枫铭说,“我找到了她残存世间十六年的一缕执念,将她的魂魄带了回来。”
凤吾的魂魄一直留守在此地,徘徊十六年不去,她挂念的唯有她的儿子,一切的一切,自始至终,她都眼睁睁地看在眼里,伸出手,却扑了个空,无能为力。
这个可怜的女人四处躲避鬼差的搜寻,在散魂的最后期限,找到了枫铭,枫铭用返魂术令她还阳一刻,母子相聚,并在幻境中见白依山最后一面,条件是之后会魂飞魄散。
而枫铭,也取到了白依山‘血衣案’最后一环重要证据,记忆核对,从死去的人身上取的纹身,灵力四散,记忆消弭,而自愿活取的,却凝聚有记忆和灵力,他终于拿到了完整的悬赏,也可以结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