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却不是病死的。”枫铭用云焕的声音和他说,“她生下你之后,本想从良之际,但却查出了那不可治愈的病症,只好弃了你,为了活命,偷拿了白衣教主的药,杀她的人正是白无常。”
枫铭挥出一方幻境。深秋,衣着单薄的凤吾谢过医家,手里拿着一张纸踏出了长生院,再也笑不出来,她两眼无神,瑟瑟缩缩地去了一趟药铺,空着手出来了,连日来,频繁的皮疹,出血,持续的发热,盗汗,胸闷,干呕,头晕头痛,浑身乏力,乃至不明原因的尿血,忽然都找到了原因,她只觉得摇摇欲坠的眩晕。她应该哭的,可是哭不出来。她把那张医方团成一团,撕碎了,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她根本无力支付那昂贵的药费以及后续治疗的费用。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死,在这之前,她还需要安排好这个襁褓中不足月的孩子。画面一转,凤吾面色憔悴地踏进了三坊四街,将孩子看了又看。
三天之后,天气骤寒,九月里,一夜之间刮起了雪片,上更之前,在茫茫雪夜的笼罩下,凤吾出了一趟门,并赶在天亮开城门时逃也似的赶回了家,一如在那个乍暖还寒的清晨,踩着雨丝离开了义庄的她。
凤吾在家躺了一天,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倒在床上,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平静的生活刚有些起色,就立刻被漩涡打入深渊中,她从没怕过什么,在少年毅然决然离开家独身闯荡时没怕,和白依山分分合合纠缠了两年之后,这场从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他们还是没能在一起,那时她走得决绝,商女,还靠人养吗?好不容易留下了一个孩子,又注定无法好好照顾。
她的一生都像一片无根浮萍。正值物资派发日,圣灵殿人来人往,门口两旁支起两个竹棚,七爷正翘腿靠在一把圈背交椅上,坐在出口处,拿了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慢慢地摇,合了眼似睡非睡,背后站着两名教徒。隔了两人宽的路,范小姐支颐坐在他对面入口处,怀里揣着个兔绒棉套的铜质汤捂子,一边嗑瓜子,不时用挑剔的目光扫着来往的人。
“等等,”范小姐猛一拍桌子,一声断喝,凤吾被她揪住手腕一把拖了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身上,什么味?”
“没,没......”凤吾快哭了,“八爷。”
“你还敢偷教主大人的药,贱妇,我叫你运货,没教你举一反三夹带私货。”范小姐哪里理会这个女人的苦苦哀求,将她浑身上下一捏,早从她小衣锦袋里搜出那包窝藏的药粉,凤吾脸上顿觉一烧,低下头去,“你跟我装甚么烈女。”她一巴掌下去,几乎掀翻了这个单薄的女人,早从腰间抽出那根银锁魂链要吸她的阳魂。
“哎,多好看的丫头啊,”七爷拿着那把四季从不离手的扇子掩着打了个呵欠,抬眼看了一下,说,“小妹别吓着人家了。”将她扯了过去。
“七爷饶命啊,求求你,我实在是没有药了。”凤吾一见他便倒在地下,七爷微笑着道声好:“你走吧。”却往她后心一刀搠倒,自将一副肝肠扯出来,奄奄一息的被丢去谷里喂蛇。
凤吾死在了那年一个霜雪茫茫的深夜,她没有撑过去,被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而灰暗的冬天。
“白依山死了。”枫铭说。
“死不死,”少年打了个呵欠,说,“和我有什么关系?替我多砍两刀。”
“他藏了十七年,你知道,”枫铭说,“我们为什么能杀了他吗?”
“那是他该死。”少年啐了一口,说,“我只恨当年身量不敌,没有砍死那个老东西。”
“哦,因为他失去了白衣教的庇护......”枫铭说,“或者说,为了一个人,放弃了这庇护......”
枫铭伸手抓起一把茶叶往空一洒,一方幻境徐徐展开。
“七爷,求求您,”少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他面前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人,一袭白衣裋(音同‘束’)褐,拜倒在白无常脚下,不住叩首,居然是那么的谄媚而渺小,他可是不比之前高大了,背佝偻了些,少年嗤笑了一声,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他年纪还小,看在我跟了白衣教快二十年的份上,求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吧......”
“不行......”七爷漫不经心道,“他敢偷教主大人的药,坏了大人的事,倘若说出些什么,这件事我可帮不了你们......”
“七爷,我知道您是最公平的......”白依山说,“以物易物,您,您......”
“对呀,只要代价够多,自然什么都可以换,”白无常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那副精巧的银算盘,眸色冷冷的落在他身上,“你,换吗?”
“我可以替他去死......”白依山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到,好像叹气一般说,却又无比坚定。
“成交。”白无常说。
“放屁。”白桐烬打了个呵欠,说,“全他爷是放屁。”
他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环境,冷,好冷,地很潮湿,好像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摩擦,又好像有尸体一般冰冷的手在抚摸他滚烫红肿的伤痕,是娘吗?一股阴风,雾气散去,他恍恍惚惚看见那死去的小女孩出现在他面前,拖着残破的肢体向他爬过来,留下一道血痕,用漏风的喉咙嚣叫着找他讨还眼睛,质问他为什么杀人。
上次,就是在这里,少年再禁不住,哀号着,惊惧地祈求他们放他出去。枫铭去了一趟案发地,催动内力,三进迷惘,布下招魂令,回魂咒,落叶无风自起。以血为盟,找到了那几个女孩留下的几缕徘徊的孤魂并将她们一一带回。
“哥哥。”一个蒙着纱布的小女孩摸索着跑到他面前,扯住他的衣角问,“你有没有见到我的眼睛?”
“又掉了呀,”枫铭认得这个小姑娘,他用法术保存复原了她们生前的容貌,眉眼生的顶水灵,人又机灵,名叫霜裁,便小心翼翼给她把眼珠子安好,重新蒙上护目白纱,“拿好了,这根线。”起身道,“来,别哭了,我替你们沉冤昭雪,缉拿真凶。”
立在那几具栩栩如生的瘦小的女孩面前,枫铭的声音不大,但是却掷地有声,几个淡青色的魂跟在他身后。那几个小姑娘哭哭啼啼的,枫铭挨个哄了半天,最后还是一鬼一粒糖才送走。
来到房前,枫铭立住,那魂自墙中飘进去,不多时,只听少年一声哀号,含糊不清着,癫狂地又是笑又是哭,咒骂不绝,不堪入耳,就是不说一句软话。却说蛊虫一动,蚕丝忽然绷断了。
“爷的,坏了!”枫铭把茶盏一撂,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隔着门就听见那小子在嚎叫,先把那几缕幽魂收走。
“杀一个也是死,杀十个八个也是死。”饶是阿银他们已经按住了那小子,少年仍是叫嚣道,“有什么不一样?你们杀了我吧。我替天行道,专杀女子!”
“小竖子,你讨打。”枫铭眯眼盯着他,没等他骂完,翻过桌子,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就往墙上撞,“她们都是小女孩,跟你无冤无仇。”
少年冷笑着,脸都变形了,更猖狂了,他扯开衣领,露出纹身:“怎么啦,美好的东西我都想破坏,女人也一样,甚么都很完美,很好看,我就想破坏。
迟早会变成坏人,她们该死。我在帮她们赎罪,我要用她们还干净的血,来祭祀八岐宫的灵蛇大神,复活白衣教主大人,我是虔诚的白衣教徒,万能的柳仙会庇佑我们的......”等阿银他们堪堪把枫铭和那小子分开的时候,枫铭发丝一绺绺都贴在额角,少年眉角,鼻梁,脸上都是血迹,还在冷笑:“我记住你了,”少年盯着他,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不会了。”枫铭明显还没消气,神情扭曲,用阿金的声音说,“早跟你说了老子他么不是甚么好人,”这句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这又是阿金的声音,“小崽子。这次还弄不死你来找我。”这句是他自己的声音。
“哼,”少年冷笑说,“你以为我难道还是三年前的我吗?”
“自以为是,还没完,”枫铭擦了擦手说,“想不想再来一次,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少年再次重温了一遍自己记忆中的苦痛和高光时刻。这一次,他看到了阿娘,以半魂体的形态,自始至终,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她振臂高呼,无人听见,她张开双臂,无人看见,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他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义庄,当他与朝夕相处的父亲挥刀相向时,没有再犹豫,一刀,两刀,三刀,一模一样的位置,温热的血染红了男人的衣衫,溅在他的脸上,杀红了眼的少年拎着那柄解腕尖刀追着他胡乱往他身上搠,这一次他一定要弑父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