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王霞拿着那份保证书坐到了慕安鸿对面。
那天下午工地上收工早,慕安鸿刚从探方那边回来,作训服上还沾着土,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散在腕骨边上,被汗洇成了深色。
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搪瓷缸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点,在他手指上留下一道凉意。他没擦,就那么端着杯子,看着面前的王霞。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在脑后扎成一根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绕了两圈。
她看起来不像来离婚的,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什么重要的会面。
“签了?”慕安鸿问她,语气平淡。
“签了。”王霞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你那边条件怎么说?”
慕安鸿放下搪瓷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信封封口处露出一沓十元纸币的边角,厚厚的一叠,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墨的光。
王霞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手指拨了拨那叠钱的边沿,薄薄的纸币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一千五。”慕安鸿说,“省着点花,够过很多年。你想要再多就没有了。”
慕安鸿没说错,一千五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要知道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三、五十块,他肯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来,是不想跟王霞再掰扯下去,想要尽快跟王霞离婚。
王霞把钱收回信封里,没有数第二遍,把信封放进自己那个半旧的挎包夹层里,拉链拉到尽头,拉链头在小齿槽里走完最后一段路,发出一声极轻的“嚓”。
她接过慕安鸿递来的钢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那支笔是慕安鸿一直带在身边的,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黄铜色的金属底。
她拧开笔帽的时候手指稳得很,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在纸上留下一个明确的印记。
“你放心。”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从前那种刻意讨好的柔光,像是一盏灯被关掉了,露出底下那片干干净净的空,“我这个人说一不二,绝不纠缠你。”
慕安鸿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缸沿那道裂缝渗出来的水顺着他虎口流下来,他没有管,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站起来、转身、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去。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轻轻晃了两下,很快就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离婚手续很快批下来了。
消息也传得很快,毕竟离婚在这个年代还真是稀罕事儿,即便是两口子没感情了,过不下去,也会凑合着过,离婚那是要被人看笑话的。
但慕安鸿和王霞就这么安静地离婚了,甚至两人看上去还算是友好分手。
这便让吃瓜群众们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暗地里猜测着他们离婚的原因。
毕竟两人平日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矛盾啊,连架都没吵过,咋就离婚了呢?
不轰轰烈烈闹一场就离婚,简直不符合时代特色。
食堂那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两样,油炸花生米和一小碗红烧肉,说是上面拨下来的慰问物资。
王霞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吃,对面坐着刘建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还残留着油渍的旧木桌,桌面上有一道被刀子刻出来的细痕,不知道是谁闲来无事刻的,看上去像一道浅浅的裂纹。
王霞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稀罕东西。
刘建国低着头扒饭,筷子伸到那碗红烧肉边上停了两次,每次都只夹很小的一块,像是怕吃多了不好意思。
两人谁也没有多说话,但那股若有若无的亲近感,像油花一样浮在表面,压不下去也舀不走。
有人端着碗经过他们桌边,目光落在那份自然而然的沉默上,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沙子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外头拿一把细沙一把一把地往帆布上撒。
云绮从库房回来的时候路过资料室,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那盏煤油灯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窄窄的一道,落在门口的沙土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走过去了,没有停下来。
慕安鸿在资料室里坐到很晚,桌面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西北地区汉代遗址发掘报告》,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被翻过太多次。
他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尖沿着那段关于墓葬形制的描述慢慢划过去,目光落在那些铅字上,却没有真正在看。
他脑子里转着别的事情。
离婚这件事比他想得顺利,王霞没有闹,没有哭,没有像从前那样翻来覆去地拿那杯酒说事,她签了字,拿了钱,安安静静地搬到了后勤那边的一个小单间里,跟另外两个女工搭伙住。
王霞自然没有离开驻地,而是留下来继续在这里工作,这是慕安鸿跟上面领导申请的,也是王霞同意离婚的条件之一。
王霞不可能离开驻地,她还要守着刘建国。
而慕安鸿跟她之间那些琐碎的、黏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转眼就被风吹没了。
慕安鸿坐在那里,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空荡荡的轻松。那轻松让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下来,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后仰,看着帐篷顶上那根被煤油烟熏出黑圈的横梁,慢慢呼出一口气。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云绮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看书的样子,风从树冠里穿过,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喊他“安鸿哥哥”。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很多年了,一直模糊着,像是隔着一层蒙了灰的玻璃,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摸不着。
可现在那层灰好像被人擦了。
他重新活过来了,重新有了资格去想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事。
他看着那盏灯的火苗,嘴角慢慢动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