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哑得几乎听不清:“王姐,你别这样说……事情还有办法的。”
“还有什么办法?”王霞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跟你有了那层关系,你不认,我还能指望谁?”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工装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仓皇收起来的旗。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还是死了算了。”
门板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又合上了。
刘建国坐在那条条凳上,好半天没有动。
水盆里的菜叶还在慢慢舒展,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萝卜缨子的碎叶,在水光里打着转,转了十几圈才慢慢停住。
窗外的风刮过来,把挡风门吹开一条缝,冷气钻进来,从他后脖颈一路溜下去,凉飕飕的,像有人往他脊背上倒了半杯冷水。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食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开始多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最后站起来,走出食堂。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戈壁滩上的沙砾照得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
刘建国没有去工地,他沿着驻地外面那条土路一直走,走了很远,走到那片长得稀稀拉拉的芨芨草丛边才停下来。
他蹲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王霞那句“我还是死了算了”,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慢慢地磨,一下一下,不疼,但磨得人心烦意乱。
王霞这个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明知道王霞是在算计自己,可他却没有勇气将拒绝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可以不认的,那晚的事情,王霞没有证据。
亦或者说,那晚可能根本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
他喝醉了,醉成了一滩烂泥,不可能跟王霞发生亲密的关系。
可他看到王霞那凄苦哀求的神色,心总是硬不起来。
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不断的在他脑子里放大,王霞真的是一个贤惠的女人。
她做饭很好吃,很会哄他开心,欣赏他,懂他。
可这样一个女人,同样是个心机深沉,为了攀上高枝不折手段的人。
人到底有多少面?
单纯的刘建国,想不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昨天在探方边被碎陶片划的,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线,像用笔在皮肤上画了一笔,没有擦掉。
他想了一整个上午,想得头皮发疼,像是在泥浆里跋涉,每一步都沉,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腿从泥里拔出来。
有人从他不远处经过,跟他说话,他只摇了一下头,那人就走开了。
中午的时候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才走回驻地。
他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拐去了后勤帐篷那边,王霞果然在那里。
她蹲在帐篷后面择菜,和早上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水盆,一样的萝卜缨子,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卡住没有往前走。
她面前的菜堆已经少了一半,择好的菜叶整整齐齐地码在搪瓷盆里,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刘建国蹲下来,跟她平齐了视线。
“王姐。”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想了一上午。”
王霞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但没有再掉眼泪,就那么等着他往下说。
“我现在还是学生,没有能力给你什么。”他垂下目光,落在那些青翠的萝卜缨子上,“这件事……要等回京城之后再说。”
王霞看着他,眼眶又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你不容易。”她说,“你能想着我,我就知足了。我不催你,多久我都等。”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到他面前。
纸边已经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上面还沾着一小块洗菜时溅上去的水渍,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半透明的痕迹。
“建国,我不为难你。你写个保证书,写你答应回京城就跟我结婚,就这一件事。将来你要是反悔了,我手里好歹有个说法,不至于白白被你欺负。”
刘建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在风里轻轻抖着,像是王霞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只是那抖动的幅度很小,小到他不确定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伸手接过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那是他平时用来在陶片上写编号的铅笔,笔头磨得很秃了,写出来的字迹粗粗的,不细看的话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
他蹲在菜筐边上,把纸摊在膝盖上,把那几行字写了。
“本人刘建国,承诺回京毕业后与王霞同志办理结婚手续,绝不反悔。”
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肯落笔。
写到“结婚手续”那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停了两三秒,又接着往下写。
落款和日期写完,他把纸递回去,指尖有一点凉。
王霞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核对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把纸仔细叠好,收回围裙口袋里,拍了拍那个口袋的布面,让它服帖地贴在布料上。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什么东西撑破:“嚎了,你别多想,好好工作,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当好你的贤内助,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抬手帮他拨了一下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刘建国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蹲在那里让她把那根线头理平了。
他站起来,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择菜了,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个普通的、勤劳的女人在做一件普通的事。
水珠从她指尖滑下来,落进盆里,发出很细的一声“嗒”。
他转过头,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