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霞的手指在煤油灯下晾着,蔻丹的红映在她脸上,像一抹不太真实的笑意。
她看着慕安鸿背对着她躺下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平了,目光落在自己指甲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吹熄了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像被谁兜头盖了一床厚棉被。
戈壁上的风声从帐篷布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呜的,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王霞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建国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一会儿是慕安鸿说“我不欠你什么”时那种冷漠的语调,一会儿又是老家的村口那条黄土路,路两边站着的人,那些目光像钩子一样扒在她身上,扒得她喘不过气。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被面是部队发的军绿色棉被,洗过很多次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有一种粗糙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那口气从胸口慢慢呼出来,呼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并从身体里排出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起来了。
没有惊动慕安鸿,轻手轻脚地穿好外套,把那几个搪瓷缸里隔夜的凉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壶底结了薄薄一层碱,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升起来,把那盏煤油灯的光打散成一片毛茸茸的黄。
慕安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王霞把烧好的热水灌进暖水瓶里,又往他桌上搁了一杯晾着,杯沿上扣着一只干净的搪瓷盖。
她做完这些,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在那里,看他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喝那杯水,她拎起装菜筐的提手,掀帘子出去了。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三两个起得早的技术员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含糊地打招呼。
王霞冲他们点了点头,拐进后面那间用篷布搭起来的简易厨房,把昨天剩下的菜叶归拢了一下,挑出还新鲜的泡在水盆里。
水很凉,激得她手指尖发麻,她没有缩手,就那么浸在水里慢慢搓洗,叶片上的泥一颗一颗地沉到盆底,在水光里显出一点灰蒙蒙的轮廓。
她在等刘建国。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那样的人,心里装了事就睡不着,也坐不住,一定会找个由头过来。
果然,七点刚过,食堂门口那扇用旧门板钉的挡风门被推开了,刘建国站在门框里,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翻着,像是匆匆套上的,头发也没怎么梳,几缕发梢翘在额前,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刘建国看到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一早就已经在那儿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走过来,在靠门的那张条凳上坐下。
王霞没有立刻说话,继续择菜。
水珠从萝卜缨子尖上滴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圆点,过了几秒就被1干透的地面吸没了。
她择完最后一棵,把菜叶摞好放进搪瓷盆里,擦干手,走到他面前。
“建国,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昨晚也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片刻后,刘建国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王霞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那个距离刚好够她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能让他的话落到她耳朵里,不至于被风吹散。
“昨晚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应该拼死推开你的……可我、可我也是女人……也渴望被男人爱,慕安鸿他一直都看不起我,我们在一起就是一个错误,他连跟我亲近都不肯。”
她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沙哑,“建国,我知道你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我一个高中毕业的女人,你们看不上,可姐也是真心稀罕你的啊!”
刘建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上,鞋面上有一道被石块划出来的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布。
“建国,姐只比你大两岁,还是女人最好的年纪,难道我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吗?”王霞继续说,声音里那点沙哑更深了,“我跟你有了那层关系,慕安鸿已经知道了。他今天早上跟我说,要跟我离婚。”
刘建国的肩膀绷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说他本来就不想跟我过,这件事正好给了他一个由头。”王霞的声音低下去,低到那几片泡在水里的菜叶慢慢舒展开来的动静都盖过了它,“建国,我这是为了你才落到这一步的。我要是不跟你……他不会这么坚决地要离。”
刘建国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到底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要是跟我离了婚,我什么都没有了。”王霞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当初为了慕安鸿,丢了工作,现在年纪也大了,回村里去……村里人的唾沫都能把我淹死。你也是从村里出来的,你知道那种日子。”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恳切的东西。
“建国,你要是也不愿意拉拔一下姐,姐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搪瓷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是她撑着盆沿站起来时带动的。
王霞站起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忍住,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沿着下巴的弧线滴进领口里。
她抬手摸了一把泪,这泪里面的确藏着她的辛酸。
刘建国看着她的背影,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攥住了,闷得他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