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在库房外面那条通道里等到了云绮。
云绮刚从探方那边回来,工装外套上还沾着细碎的尘土,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创可贴,是在库房拿陶片的时候不小心被碎片划的。她看到慕安鸿站在通道拐角处,步子顿了一下,但没有绕开。
“小师妹。”慕安鸿说,“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云绮看着他,目光淡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这边不合适。”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坡那边,“就几分钟,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云绮犹豫了几秒,还是跟着他走了过去。
那片土坡在驻地北面,背风,站在上面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戈壁滩上的风把沙砾卷起来又放下,在夕阳的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烟雾。
云绮站定了,抱着手臂看着他。
慕安鸿转过身,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楚。
他比在西洪县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下面有一小片凹陷,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只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跟王霞离婚了。”他说。
云绮没有接话。
“我们结婚那么久,我从来没有碰过她。”他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整理措辞的分寸,“从她设计我那天起,我就没有把她当过我的妻子。”
云绮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他接下来说的话会朝着那个方向走。
“我心里装着的人,一直是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从你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去你家,你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问我叫什么名字。从那天起,我就惦记上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云绮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弹壳冰凉的棱角。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他说,“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以后的所有日子来弥补。”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恳切的东西。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你喜欢我做的酸梅汤,你说我做的酸梅汤比外面卖的都好喝。我那时候想,我要一辈子给你做酸梅汤,一辈子让你对我笑。”
云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慕安鸿。”她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发掘记录,“你说完了吗?”
“我——”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插进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根冰锥直直地扎进空气里。
“你说完了,该我了。”
江宇鑫从土坡另一侧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作训服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他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没有顾上收拾,但眼睛很亮,那亮光里有冷意,看慕安鸿的目光像在看一只掉进了陷阱还没受伤的猎物。
慕安鸿回过头看到他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先是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是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彻底碎了,像是被人一脚踩碎的薄冰。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一小片冒起的石头上,晃了一下才站稳。
江宇鑫走到他面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江宇鑫抬起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拳头落在颧骨和鼻子之间的位置,力道很实,慕安鸿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背磕在土坡裸露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头在落地的时候偏了一下,磕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疼得他眼前发黑,鼻孔里立刻淌出两股暗红的血。
他捂着脸想坐起来,手肘撑了一下地面又滑开了,土坡上的沙石太松,撑不住他的重量。
他翻了个身,改成用手掌撑着才勉强撑起上半身,但还没完全坐直,江宇鑫的第二拳已经落下来了,砸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重新摁回地面。
这一拳江宇鑫收了力气,但慕安鸿的肩膀还是麻了一瞬,像是那半边胳膊的知觉被人抽走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涌回来。
“她跟你说完了。”江宇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作战简报,“我还没跟你说,你趴着听。”
第三拳落在慕安鸿肋下,不重,但疼得他蜷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肚子的虫。
他的脸埋在土里,嘴角破了皮,血顺着下巴滴下去,在沙土上洇出几颗暗红色的圆点,像被谁撒了几粒枸杞。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开口,就那么蜷在那里,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捂着肋下,两个地方都疼,疼得他喘气都带上了粗重的嘶声。
江宇鑫站直了身,垂眸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朝云绮走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云绮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跟赵老师打电话聊了几句。”江宇鑫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拔出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有一层薄薄的茧,硌着她被风吹干的手背,“他说你最近总被一个姓慕的纠缠。”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追问那个姓慕的究竟是谁,什么背景,什么来历。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冷意已经散了,重新变回平时那种温沉的、让她觉得安稳的光。
“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说。
云绮低下头,那枚弹壳在她口袋里硌着她的指腹,凉凉的。
从那天之后,慕安鸿从工地上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跟负责人说的,只知道第二天他就被调去了后勤那边的资料整理组,负责文书档案和日常登记,跟云绮的工作线路彻底错开了。
他出现在食堂的时间也变了,选了云绮收工最晚的那个时段,等他端着碗坐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吃完走了。
他的左半边脸还带着点没褪尽的青紫,嘴角那点破皮结了痂,痂壳掉了以后留下一道很浅的白印,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他不太跟人说话了,坐在角落里吃饭,吃完了就走,来和走都一样安静,像一片被风卷到角落里的叶子。
那天他正坐在资料室的桌后登记一批新送来的文物编号,门帘被掀开了。他抬起头,看到王霞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嘴角带着一种他太熟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