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番外:东海篇蓬莱
远处的海上,忽然出现了一艘大船。
亲眼看到那螃蟹壳发生变幻,两个年轻的弟子也忍不住愣了半天,盯著那木头船看了好一会,亲自上手敲了敲,打了打,才确定这船真的不能再真。
郑婴和徐午互相看了看,他们一起转过了头,看向了那位道————
总觉得继续叫道友,像是他们高攀了。他们再是心大,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另一个词从他们脑子里渐渐浮现出来。
前辈。
两人这么看过去,正好,对上了正从袖子钻出来,憋了一路没有讲话的小小力士妖怪们。
「呼终于出来了!」
「那两个人在看我们呢!」
「这是哪?哦哦哦!这不是我们的大船吗?」
「他们好像怕我们,桀桀桀————」
有妖怪扭过头,看那两个呆站著一动不动的年轻人,它们肆无忌惮地舒展懒腰,打了
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小乙和他们招呼。
「你们好啊~」
这两个人没礼貌,好半天都没和它们打招呼,石头一样站在那里,呆呆傻傻的,半天也不动弹。
郑婴和徐午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的空中飞动著一只一只小小的妖怪,或者说,妖精,比他们岛上的鹄国人还要小上一些。
随著它们的出现,空中的气韵也跟著变幻起来,产生细微的扭曲。朦胧之中,玄之又玄,难以言说。
他们是修行的方士,感受就更加清楚。
两个弟子瞪大了眼睛。
等他们缓过来的时候,那几个小妖怪已经对这两个呆子兴趣不大了,扭过头去看猫子大妖在沙子里挖来挖去,眼神极准,伸手再掏出来,就是一个空空的小洞。
一个细细长长的海虫子,已经被捉到手里了。
江涉正在和姜耳子说话,身边忽然钻过来一只小妖怪,手里抓著一根战利品,问:「这是什么呀?」
江涉瞧了一眼:「蛏子。」
「好吃吗?」
「好吃。」
猫兴高采烈地走了,还要让大白和虾子帮她捉这种好吃的海虫子,元丹丘看猫儿就要往嘴里送,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他琢磨了下,独自观想了一会。
「呼。」
蒲扇轻轻一扇,地上的几块落叶就忽然染成了小火苗。元丹丘又随手折了两根树枝进去,对著那临时的篝火扇了两下。
「熟的更好吃。」
妖怪呆呆看著忽然自己出来的火,又看了看元丹丘,不知道虾子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领的。
「要怎么学?」
「贫道想想————所谓天地之间的火气,同分阴阳,阳火只要被引动,就和雷火一样——
——」
元丹丘还在继续往下边想边说呢。
妖怪耳朵动了动,敏锐问。
「雷火?」
她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压在自己的那面宝贝小鼓上了。
元丹丘赶紧说:「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他心里紧张了下,甚至还抓来两个壮丁,让小丙和小丁过来点火,一样好用。好说歹说,猫儿才放下了小鼓。
元丹丘悄悄摸了一把汗。
他们在这里热火朝天地抓海虫子,每有不认识的东西,猫儿就去拿给人问,不知道人怎么认识这么多东西。
石头下面藏著小螃蟹,沙子里有那个好吃的虫子,有的水坑里还有小虾。
还有笨的没来得及游走的鱼。
一边捉,一边烤。元丹丘忙不过来了,把太白那家伙赶紧叫过来。
「太白,搭把手。」
敖白在旁边看著,李白和元丹丘这两人做东西,就不像那小妖怪完全不讲究。
首先,他们是洗过的。
小癸和小壬降下雨水,元丹丘和李白两个在木桶里冲冲,然后也不加什么佐料,只放一点油和盐巴—这两样是小辛去买的。看的那摊贩还有点奇怪,不知道岛上啥时候又有这么个怪模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国的。
味道香的很。
这一场论道,直接变成了烧烤大会。
妖怪往郑婴和徐午手里送,这两个秦朝人一开始还拘谨得很,在那正襟危跪。猫儿问了两次,就忍不住怂恿他们,二人这才试探地坐在了地上。
徐午接过那用干叶抱著的东西:「谢谢你。」
「不客气~」
猫儿的眼睛亮晶晶的。
烤好的鱿鱼,汁水都冒出来了,它们的尸水吃起来香香的————妖怪几乎陶醉了。
等到了晚上,他们回到邸舍,正是傍晚之后,岛上虽然没有宵禁,但商人是大唐的人,早就习惯了日落而息,现在已经快要睡著了。
「咚咚咚。」
他踩著麻鞋,走到外边开门,商人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谁啊?」
门外站著一只小小的妖怪,仰著头看著他,手里拿著个小篮子。
「我们今天出去玩了,烤了这些东西,你尝尝~」
商人方明,低下了头。
商人愣了一下。
「小娘子,这是你家大人让你送过来的吗?」
「我们一起送过来的。」妖怪认真说,「吃了你的菜我们很开心,谢谢你,希望你也开心~」
商人瞧著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远在千里之外,远在大唐明州的小女儿。方明的眼睛酸了一下,那些做生意养成的客套一时间忘了,他变得笨拙起来。
「谢、谢谢。」
「不客气~」
妖怪完成了送东西大事,轻松地走了,蹦蹦跳跳哼著狸猫歌。
姜耳子和两个弟子,委婉地留了江涉一行人在岛上一段时间,让他们见识到了种种奇异的小国。
鹄国原来是个很小的国,只有小半个村子那么大,但对国人来说,已经大的近乎无边无际了。很多鹄国人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国土,到达极远的博物岛主岛去。
看到江涉一行人的时候,鹄国的土人们吓了一大跳,吱吱哇哇地乱叫,还以为是大人国打过来了。
阿来的长臂国,也邀请江涉他们去做客。
长臂国和长腿国是邻居,关系向来好,两国的很多土人,从小一起长大,在海边捉鱼。
长腿国的百姓有很长的腿,长臂国的百姓有灵巧的手臂,刚好一起合作,捉鱼,修房子,搬运东西。
也看到过南边的海里有一块大岛。
这也是博物十八道中唯一没有立国的,只有一只巨大的蟾蜍趴在那里,每到十五,夜色降临时,巨大蟾蜍张口吐出白气。
直通天上的明月,和月光争辉。
如果这时有航行的人,就能远远看到白气从海上升起。
南边附近,还有一座岛,就是不死国。
海上的火山,远远发出热浪,扭曲了空气。这里的国人很是耐热,一个个浑身漆黑,分不出男女老少,但很热情,给江涉他们吃一种贝壳,说吃了可以除去苦痛。
更有敖白一直惦记的大人国。
大人国果然处处供奉白龙。
岛上所能看到的一切,仿佛都发生了一定的扭曲。树木有参天高,房子极大,窗户开得像是门。就连岛上随处可见的杂草,都有一人多高。
当地人怀孕三十六年,才能诞下孩子。
大人国的土人们,都很会削木头造船。船上还歪歪扭扭刻著花纹,怪模怪样的。但要他们造的过于精细,那就是为难人了。
敖白奇怪问:「这怎么还有蛇?」
阿大生气,脸都涨红了:「你们不能对白龙不敬!」
敖白哑然。
江涉发现,大人国里有几口奇特的泉水,全国上下都喝泉里的水。他舀出一瓢,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博物十八岛,样样不同,造就了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国人,说起来,都是地候的问题。
和白龙降雨没有半点关系。
敖白终于洗刷了冤屈,喜不自胜,去海里捞了几万条鱼吃。
某个妖怪,偷偷喝了很多大人国的泉水,遗憾而归。
一直到了一个月后,快要新年的时候,岛上的土人们开始张灯结彩,在房子前面挂著贝壳,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特意挑选过的好看石头。
江涉一行人,才准备离开。
他们交了邸舍里最后一笔钱。并把剩下没有花完的钱,分给阿来、阿晨,还有那天和他们打招呼的夜叉,以及巨人国的阿大他们。
最后,在除夕晚上的这一天。
江涉敲响了方明的门。
商人的屋子里,有一股酒气。博物岛上的酒不太贵,就连普通人家也能喝得起最劣的酒。
这商人迷迷蒙蒙开了门,抬头看。
「啊,是郎君啊。」
「郎君找我是有什么事?」
每到除夕,或者说,过年节的这几天,商人和他身边的几个伙计,心情都难免低落。
想几千里外的故乡,想家里的人,想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围在一起,吃热气腾腾的饭菜。
说起来好笑,方明常年在外边做生意,就算是过年,也很少能及时赶回家里吃一顿团年饭。只有他女儿三岁那一年,也就是他流落海岛的前一年。
他刚好得出空隙,一大家子坐在一起热闹了一次。
那时候,他长子在学堂学诗,准备了一首诗作给他听。
方明听不懂诗文水平怎么样,只是心里高兴。
他次子学著管家里的帐,那天上午还在和下面的掌柜拜年,下午顶著一身冷风回来,搓热了手,说:「爹,我提了两瓮好酒回来!」
他大女儿和女婿也来拜了一趟年,外孙走路还不稳当,被家里奶娘抱了过来。
他老妻坐在身边,穿著一身喜庆的衣裳,看著他笑,说这家伙有五年没回来过年了,今年终于赶上了。
方明就反反复复想这些事,想著记忆里稀薄的回忆。
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
他身边的几个伙计,大体和他差不多,看著土人们张灯结彩过年,心里闷闷沉沉的。
江涉就站在门外。
「几位想没想过回乡去?」
商人抬起了头:「那肯定想————郎君肯定也想家了吧。你这么年轻,来了这么远的地方————」
说著,他吸了吸鼻子,打算安慰这年轻人几句,又要把自己的酒递给他喝。
江涉没接,只让他们出来。
于是,商人只好就把几个已经睡下,或者躺在船上,翻来覆去还没睡著的伙计叫起来。
几个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不知道这郎君要干啥。
聚在一起团年?也不是不行。
正不解的时候,江涉却让他们出来,非让他们一起走了一里多的路,一直到海边。
正是除夕夜,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前几天下了一场冷雨,把满天的星光洗的更亮了。站在这里看,或许大唐天上的星星,也和这里一样吧。
方明仰起头看了一会。
他又看向这几个人,满心的困惑。
「郎君,你这是————」
江涉从袖中拿出一只螃蟹,挥袖,扔到了海上。
就在蟹壳落到海面的那一瞬间,一艘大船忽然浮出了海面,有高大的桅杆,有收起来的帆。这船看起来足有三四层高,真是一件奇物。
船上隐约还能看到几个活动的黑影,看起来像是人,正忙上忙下地活动。
商人和伙计们,瞪大了眼睛。
神乎其神。
这时,江涉才开口,他道。
「今夜除夕,明天是初一。要是现在回去,刚好能赶上新年。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几位要是有心回乡,可以启程了。」
商人还在愣著,就听到这话,下意识点了点头。
接著,他又想。
这里离大唐,估计有几千里,一夜就能回去?开什么玩笑?
他又想,螃蟹是怎么变成船的?
脑子里晕乎乎的,等商人还在想事的时候,他身体已经老实地爬上了船,身边是几个熟悉的伙计。
一上了船,本能作祟,商人开始下意识想他们该吃什么饭,船上也没有存水,博物岛上还有好多东西,可以当货卖到大唐去————
他站在甲板上,往下望。
黑漆漆的沙滩上,有几道影子。
商人扬起声音。
「郎君,你们怎么不上来?」
「我们就不上船了,走另一条路。」江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随著他的话声,船上的木头傀儡们都在动作,船工们拉纤把大船一起推到海里,又灵活地爬上来。
帆手开始扬帆,准备启航。
商人简直稀里糊涂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保重。」
两方人就此别过。
等大船行的更远的时候,江涉这才转过身,同身边的几人说:「我们也该走了。」
小丁飞了出来,望向更东的地方。
「我们要走多远?」
「再走几万里。」
小小力士大惊失色,走那么远,那还是东海了吗?
江涉脚下腾出云雾,李白和元丹丘站在旁边,顺手把某个妖怪也拎了上来。敖白往大人国那边看了一眼,显然还有些耿耿于怀。
他是白龙,要是有心作恶,十八个博物岛都将不复存在。
江涉也瞧见了。
「怎么,不现身一下?」
敖白之前也是这么打算,他琢磨了一下,摇了摇头:「等他们死了,我耳朵就清净了。」
「那龙君等著吧。」
人生百年,一弹指间。
除夕的夜色里,他们向著东方一路前行。把光怪陆离的博物岛,抛在身后,把一整船满怀期待的商贾伙计,弃在身后。
一路向东,远远而行。
茫茫的夜色里,呼啸的冷风拍过衣袖,发出猎猎响声。鱼群追在他们身后,很快就被
甩远了。
一帮人在天海之间,议论起来。
「东海有仙山,我们的山叫什么名字?」
「先生估摸著还没起名吧。」
「哟,那山在哪啊————几万里,这真不是东海了吧?」
「他说是就是,管他在哪呢。」
「山被先生收在袖子里了!」去过仙山的小乙出声了,「当时我们是一起选的地方,一开始,还有个叫潮神的老头子跟我们一起找。」
「笨!潮神是个神。」
「那他是干什么?」
「负责涨潮的吧?」
「这么坏————」
「我们在袖子里住了这么久,怎么没在里面看见山啊?」
「山好像在一个画里————」
李白望著浩浩的夜色。
远处的东方,微微浮起了一道光亮。太阳跨越千万里,第一缕日光射了过来。
洋洋洒洒照在海面上,整个世界剔透而安静。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红日从无尽大海之中,瞬间跳了出来。一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天空,大海中倒映著云霞的影子。
这是很寻常的一天。
每一天都有太阳破晓,只是今日被他们看到了而已。
这么看著,李白和元丹丘仿佛理解了,为什么古往今来有这么多皇帝想要成仙,觉得东海尽头有奇特美丽的地方。
庄子说得对,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时间仿佛静止,整片天地沐浴著晨光,海水拍动卷著浪涛,一时之间,有难以言说的美。
于此,他们已经行了几万里。
江涉停了下来。
海风拍动,红日华美。
他挥袖。
于是轰轰然,无数墨迹从他袖子里飞了出来,变成了一座泼墨而成的高山。江涉的发丝在空中飞舞,看著这座墨做的山,在天地中不断凝结,不断变幻。
巍巍高山,不知几千丈。
就这么立在天地的尽头。
山上的鸟雀苏醒,嘤嘤吱吱地叫了起来,在树叶的露水里滚了一身,清洗自己的羽毛o
山上的走兽沐浴著晨光,躺在林间或者巢穴里,做著一个美好的梦。
溪水中,游鱼拍了一下水面,「啪嗒」的细声。
清风一道道吹,又是一年新年。
眼前的高山太过巍峨,完全超出了世人的想像。海浪拍案,还有一百年前,船工在岸上活动的痕迹。
时光仿佛在此停留,近乎静止,说不出的亘古。
江涉看了一会,牵起妖怪的小爪。
「就叫蓬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