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便听到远处吱吱哇哇的叫声,像狐狸叫,又像是狗叫似的。
江涉望了过去。
就看到几只毛茸茸,眼睛像黑豆一样大的狐狸,争先恐后钻过来,看到外祖父的时候,还有一只下意识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
胡公笑得不见眼睛,挨个孙儿摸摸。
「好好好,好好好,都是好孩……」
另一边。
那店家硬生生把食客拉进店里,多舀了一勺酒汤,给自己也添了一勺,看老胡往楼上走,他坐在食客面前,胆子也壮了,跟著抱怨。
「你是不知道,老胡岁数一大把,脾气怪得很。」
食客抿了一口酒,念在这白饶来的份上,安慰了一句。
「岁数大的老人都这样,我姑奶奶也是,岁数大了非要吃糖,她老人家一共就剩下三颗牙了。我不给她买,她老人家就跟我爹告状……」
「上了年岁都这样,脾气怪得很,您多忍忍,老胡也是一把年岁了。」
听到这话,店家不大赞同地摇摇头。
「你是不知道在这说风凉话,哎!」
「老胡不知道从哪养了几个狗崽,他人姓胡,也爱狐,非说那几条小狗是狐狸,当宝贝似的养,还跟那几只小狗自称翁翁,说狗是他孙儿,啧啧!狗儿孙!」
店家一肚子牢骚,简直说也说不完,今天他可总算找到一起说老胡坏话的人了,平时都在心里憋著。食客问:「那到底是狐狸还是狗啊?」
「就是狗,我看就是几条小狗,长得还怪可爱的,一个比一个能吃,不知道老胡是怎么教的,那几个还学狐狸叫。」
店家念叨了一句,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
食客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他又吸溜了一口酒,耐住性子,顺著说。
「养狗可麻烦,一天到晚都要准备吃食,听你说是好几条狗,那吃的可不少呢,你们店里这伙计是二餐全包,狗饭也包不包?」
店家嘟囔。
「那倒是老胡自己掏的钱………」
食客一乐。
「那你还在这抱怨什么,老胡岁数也大了,不一定能活多少天,人家钱也掏,养几条狗还能抓耗子,你在这说什么?」
店家不忿。
「可那狗儿孙………」
「把狗当儿孙的可多了,我还听说早些年有把鸟封成大夫的皇帝,你看这是不是心里好受多了?」食客点了点桌子,笑说。
「老侯,我在这听了这么多话,你可得再饶盘小菜给我。」
楼上,胡公气得吹了吹胡子。
江涉笑了笑,看著眼前那几只小小的狐狸崽,也就是寻常人家的小狗大小,身上施加了粗浅的幻术,看起来就是几条小狗。
一个个生得胖乎乎的,甚至养在这东市久了,无师自通学会了几声狗叫。
不知被哪个食客教的,其中一只正双爪搭在胸前,直起上半身,颤颤巍巍学著作揖。
站起来比小妖怪矮了一头,这妖怪盯著那狐狸看了一会。
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狗。」
从口袋里找出一颗糖,犹豫了一下,大方递了过去。
狐狸崽吃的满足,旁边几只看了,黑豆似的眼睛闪了闪,也过去学著作揖。
胡公按了按额头,用力抚了抚眉间的皱纹。
「这个是胡平,老大,最贪吃。」
他说著,又依次介绍其他孙儿,都介绍了一遍,歉意对江涉笑道。
「让先生见笑了,没想到这小东家对我意见这般多。」
「胡平,别吃了,翁翁我又不是平日里亏欠你肚子了!成天就知道吃!」
胡公气得从鼻子里喷出一道气,把胡子吹动起来。
猫儿听到这话,收回了喂狐狸的手。
那胖乎乎的小狐狸「鸣一」地一声,哼哼唧唧,用脑袋拱著她的手,想再拱出块糖吃。
江涉面对这几只格外聪明伶俐,学狗作揖讨食的狐狸崽,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笑了笑。
「看起来比之前都大了不少。」
若是之前还是刚生下没多久的狐狸宝宝,现在看起来已经像是黄狗大小了,浑身毛发蓬松,像个小孩。被胡公照顾的很仔细精心。
上菜的伙计挑开帘子,打断了胡公正要说的话。
一道道菜上来,冒著热气。
胡公等伙计走了,才嘀嘀咕咕开口。
「这些年,我那女儿也不耐烦带它们,我自己也担心她粗手粗脚,再把孙儿们养死了,就一直放在我这里,逢年过节她过来看看。」
「至于小东家,哼,我也不于他计较。」
又问江涉之前去了什么地方,怎么几年都没回来。
江涉挑拣著说说,讲了凉州的沙精,身体就是一团沙雾,像狐狸又像狗,喜欢到处打听消息和传谣。胡公听著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微微倾身,一只手捋著自己的孙儿,狐狸毛在他的老手之下软软弹弹,耳朵都被压弯了。
又说起甘州那些妖鬼,还有当地的鬼市。
听著听著,胡公忍不住嗤了一声,「定然没有我们长安的热闹!」
江涉笑了笑,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
「那些妖怪们也是这么想的。」
胡公也讲了这些年长安这边的情况,大伙日子都是一样过。
驴摊主卖不出去东西气急败坏,伯劳鸟还在那熬糖,每天没个主顾,但还在那勤勤恳恳干活。倒是之前有个蛇妖卖的七彩葫芦被人买了去,养开了花,不知道多久能结果子,现在都好多年了。那人找上门来,蛇妖连滚带爬,连夜消失不见。
胡公嘀咕。
「也不知道它卖的是个什么东西……好几年了都没长出来。」
江涉饮了一口酒,耳边好像又听到「爷爷」「爷爷」的连串喊声,他笑了笑。
「我也不知。」
「哎呀,到时候多等两年看看,也不著急,反正我活得长。」
念叨到这,老胡往楼下望了望,店家正在那和人喝酒呢,他打了个喷嚏,瞪那小东家一眼。「驴摊主就有意思了,他之前还被一个小子给骗了,据说那人说是用打了几十年的铁块去换,那铁是什么天外来物,老驴子走了眼,就答应下来,哈哈哈哈…」
江涉听著旧人旧事,慢慢饮酒,时不时给妖怪夹两下菜。
妖怪大方,普渡众生。看著他们作揖,小脸严肃,摸了摸狐狸脑袋,沉稳说一声「好狗」,布施给一众狐狸崽。
胡公摇摇头,撇开了视线,他实在没眼去看。
同在东市,一间酒楼。
「摩诘,来来来,饮酒!我专程定了好座!」
裴迪半个身子从窗子探出来,挥了挥手,示意好友上来这边。
酒楼里有歌女正在献唱,原本唱的是李太白当年所作的《梦游天台吟留别》,声音婉转悠扬,正唱到那句。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此诗现在还挂在天台山道观的那片墙壁前,壁画为丹青大家陈闳所绘,奇异灵动,瑰丽难言,可为仙画。
此诗又为仙诗。
天台山得此一诗一画,书画双绝,名满天下,前来游历的书生络绎不绝,诗文传唱到长安和洛阳两京,长久不衰。
估计这缕仙气能吃到一千年以后。
余光忽然瞥到那身影,歌女忽然慌张了一下,唱词微微一顿,乐声忽然一滞,乐师也跟著愣了一下。满室俱静,不知谁叫破了一声。
「王摩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