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灯火通明,沙盘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敌我阵线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疲惫、悲愤与不甘。
李振华站在沙盘前,神色肃穆沉冷,缓缓开口道出全师真实伤亡数据,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砸在在场每一名军官心头。
“这几日连日血战,我新一师拼尽全力死守阵地、强攻日寇,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全师阵亡战士已经突破2000人,轻重伤员累计超过4000人。除去师部直属勤务、通讯、警卫少量非战斗人员,全师尚能披甲持枪、一线作战的兵力仅剩6000余人。”
“等同于,我们整师伤亡过半。”
这句话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在场所有旅团主官、参谋官纷纷低头,眼底满是痛心与酸涩。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朝夕相伴、浴血同袍的鲜活性命。
李振华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沉声排布整军方案:“眼下停战只是暂时假象,日军援军一旦抵达,更大规模、更惨烈的血战必然接踵而至。以我师当前残破兵力,维持4个步兵团的完整编制已然不现实。”
“我决定,全师临时缩编。将现有作战兵力整合压缩,整编为3个主力步兵团,每团足额配置2000余人,建制精炼、指挥顺畅、战力集中,放弃虚浮编制,保证每一队兵力都能拉得出、打得赢。”
说到此处,李振华转头看向身侧的副师长赵锡良,眼神郑重,语气铿锵:“赵副师长。”
赵锡良立刻挺身立正,神色坚毅:“师座请吩咐!属下保证圆满完成任何任务!”
“我交给你一件至关重要、关乎全师根基的重任。”李振华看着他,缓缓说道,“眼下江南正值盛夏,天气酷热难耐,前线条件简陋,没有完整遗体保存条件,更没有大规模火化设备。”
“那2000余名壮烈殉国的弟兄,我们无法送回故乡归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长眠在这片自己拼死守护的土地上,魂守淞沪、血护山河。”
李振华语气微微哽咽,随即迅速稳住心神,继续下令:“第一,妥善安葬所有阵亡将士,立碑记名、分区安葬,绝不辜负忠魂。第二,整理全部阵亡、伤残将士档案,统计足额抚恤金,全数一分不少,送达每一位烈士、伤员家属手中。”
话音刚落,赵锡良身躯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急红,当即跨前一步,高声请命:“师座!属下不能回去!”
“前线战火未熄、大敌当前,所有弟兄都在阵前浴血死守,我身为副师长,岂能临阵后撤、退守后方?这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当我赵锡良是临阵脱逃、避战畏死!属下死也要死在淞沪阵地,绝不后撤半步!”
看着情绪激动、战意刚烈的赵锡良,李振华抬手轻轻示意他落座,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我让你后撤,不是让你避战,更不是让你逃离战场。恰恰相反,你此次回后方,担子比守在前线更重、更关键。”
“这场淞沪大战,绝非三五日能够结束。日军援军将至,后续厮杀只会更凶、伤亡只会更大。我们前线将士可以流血、可以牺牲,但新一师不能打光、不能裁编、不能断根。”
李振华目光坚定,有条不紊地下达全盘部署:“我将师直属警卫营、辎重营全权划归你指挥。你带领两个营全员、全师所有轻重伤员,即刻撤回后方建阳县休整。”
“一来,让重伤、轻伤将士脱离前线炮火,安心养伤、恢复战力;二来,依托后方安全区域,就地征召新兵、开设新兵训练营。由警卫营老兵骨干牵头,配合康复归队的老兵,全员带训、严格练兵,为新一师储备后备战力。”
“除此之外,我师原有4个步兵团,此次缩编,必须拆散1个团,兵员打散平均补充进其余3个主力团,补齐前线战力空缺。被裁撤团的全部基层军官、士官骨干,一律随你撤回建阳,留守练兵、储备干部,不得留在前线。”
话音落下,李振华转头看向在场4名团长,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容。
“你们4人,今日自行决断。为保公允、不偏不倚,抓阄定去留。四张纸条,三留一走,谁抓到‘回撤’,谁就带队归建后方,无条件服从结果,所有人有无异议?”
四名团长相视一眼,虽满心不愿、人人想留前线血战,却也知晓师座此举是为全师长远大计,齐齐沉声应答:“无异议!谨遵师座安排!”
李振华当即提笔写好四张字条,揉成团平铺在桌面。
四名团长依次上前,各自抓取一纸。
拆开瞬间,场内情绪瞬间分明。
1201团团长安文杰看完字条,长松一口气,面露喜色:“太好了!属下留守前线!”
1203团团长马秀波展开纸条,重重点头:“我也留下!”
1204团团长张忠攥紧字条,激动出声:“属下留守!”
三道欣喜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一人——1202团团长刘洪涛身上。
刘洪涛捏着那张唯一写着“回撤”的字条,脸色发白,满脸不甘,嗓音干涩不情愿地开口:“师座……我、我不想走。我1202团全员从未怯战、从未溃退,弟兄们都想留在淞沪和鬼子死战到底,属下恳请师座,换一人回撤!”
李振华看着他,神色温和却态度坚决,缓缓开口安抚。
“刘团长,抓阄定胜负,事前众人一致同意,绝对公允,无人偏心。”
“我让你带队回撤,不是放弃你部,恰恰是托付重任。眼下大战未定,后续伤亡必然激增,各师大概率都会面临缩编、裁编风险。一旦前线部队打残、骨干尽失,番号随时可能被上级撤销。”
“你和你团全体军官骨干回撤后方,带新兵、养老兵、储战力、存骨干,守住新一师的根。只要后方兵源不断、骨干不亡、建制不散,无论前线打得多惨烈,我新一师永远有重建之日、再战之力。”
这番话透彻长远,瞬间点醒了满心不甘的刘洪涛。
他神色一凛,瞬间端正身姿,郑重敬礼:“属下明白了!请师座放心,我定全力配合赵副座,守好后方、练好新兵、留存战力,绝不辜负师座托付!”
“很好。”李振华点头,沉声安排,“今夜会议结束,你回去即刻召集全团官兵通报命令。明日白天,有序将1202团战斗兵员分批拆分、补入其余3个主力团。你要亲自告知每一名弟兄,番号可拆、编制可缩,但新一师袍泽之情永不拆分,无论身在哪个团,永远是新一师的兵!”
“是!”刘洪涛高声领命。
就在此时,一旁站立的警卫营营长罗勇忍不住上前一步,满脸恳切请命:“师座!属下有话说!”
“警卫营是师座贴身近卫主力,职责就是护卫师部、守护师座!为何要让我们跟随回撤后方?警卫营绝不后撤,誓死留守师座身边,死守阵地!”
辎重营营长潘子峰也连忙上前恳请:“师座!辎重营愿留守前线!运输、补给、抢运物资、战地支援,我们都能做,恳请师座收回命令!”
面对两名基层主官的执拗请战,李振华没有半分动怒,反而耐心细致地缓缓开导。
“我明白你们想留前线杀敌、护我左右的心思,我心里清楚。”
“但你们仔细想想,此次回撤队伍,包含全师数千名伤员、上百名校尉骨干。路途遥远、沿途治安复杂、无兵力护送极易出乱子。”
“赵副座、刘团长麾下仅有百余军官士官,人手严重不足。数千伤员转移、护送、照料、赶路,全程需要大量精干兵力维持秩序、保障安全。”
“辎重营负责全部伤员转运车马、物资、粮弹,缺一不可。同时抽调1202团、1203团运输连协同转运,全力保障伤员后撤。只留1201团、1204团运输连坚守前线,维持阵地补给。”
“你们两个营,是护送后路、保全伤员、留存战力的关键力量,责任丝毫不比前线攻坚小。”
听完这番透彻解释,罗勇、潘子峰二人瞬间恍然,再无半分抵触,挺身立正,齐声应答:“谨遵师座军令!全力以赴完成后撤转运、练兵任务!”
四名团长也齐齐起立,应声领命。
李振华再度看向赵锡良,继续细化部署:“你们回撤建阳之时,顺带带走一批缴获日式装备。”
“我师主力全员列装德式制式装备,精度、火力、可靠性远超日式枪械,老兵早已适应德械,看不上三八大盖、歪把子、九二式重机枪。新式德械珍贵,用来训练新兵太过浪费。这批缴获日式武器正好用来做新兵训练器材,物尽其用。”
“明白!”赵锡良郑重点头。
随即李振华转头看向军需处处长王本根,沉声下令:“王本根。”
“属下在!”
“明日清点库存缴获日式军械,按1000人完整编制的装备规模,分别送往36师、51师、87师、88师四部。”
王本根闻言一愣,面露不解,谨慎问道:“师座!咱们辛苦缴获的装备,尽数分给友军,我师弟兄们怕是会心生不满啊!”
李振华淡淡一笑,从容解释:“87师、88师是提前商议好的,本就该予以支援。既然要送,便不厚此薄彼,36师、51师同为淞沪血战友军,连日浴血拼杀、伤亡惨重,理应帮扶。”
“我师清一色德械精锐,日式装备于我们而言只是累赘库存。送给友军补强战力、充实阵线,既能稳固友军情谊,又能让缴获军械发挥实战价值,一举两得。”
王本根瞬间豁然开朗,立刻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了!明日即刻清点、分装、派送,绝不延误!”
此时赵锡良再度开口请示:“师座,那我方后方新兵,计划招募多少名额?”
李振华低头沉思片刻,目光锐利,决断落音:“至少还要再征召5000名青壮新兵。”
“刚好凑齐一个标准步兵团编制。待前线伤员陆续康复归队后,将康复老兵与新兵按照1:1比例混编重组,重建全新1202团。”
“多余兵员、后备骨干,单独编成师属补充团,由你亲自兼任团长,统一训练、统一储备。待后续与战区大部队汇合,再按需分散补入各主力团,持续维持我师满编战力。”
赵锡良眼神坚定,轰然领命:“属下保证完成招兵、整训、建团全部任务,绝不辜负师座重托!”
李振华目光扫过赵锡良、刘洪涛、罗勇、潘子峰四人,语气陡然郑重肃穆:“你们四人回撤后方,所有人员、部队、训练、编组,全权听从赵副师长统一指挥。”
“谁敢擅自违抗军令、懈怠任务、私自擅权,无论官职高低、资历深浅,我一律按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四人齐声肃立,铿锵应答:“谨遵军令!绝无半分违抗!”
灯火摇曳的指挥部内,李振华静静凝视着眼前四人,眼底盛满信任、期许与沉甸甸的托付。
他向前半步,身姿挺拔、军容肃整,对着四人郑重抬手,敬出一记标准庄重的军礼。
“前路托付诸位。新一师的未来,交由你们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