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晚风微凉,裹挟着战场残留的淡淡硝烟,吹散了几分会议室里积压的郁气。
三人沿着河岸缓步前行,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青石坡地依次坐下。四周草木稀疏,远处军营灯火零星闪烁,河面水波粼粼、静谧清幽,恰好隔绝了外界耳目,是私下闲谈的绝佳去处。
三人之中,年岁长幼分明。王敬久生于1902年,是三人里资历最深、年纪最长的老大哥;孙元良生于1904年,沉稳老练、思虑周全;李振华最为年轻,1908年生人,却是如今淞沪战场风头最盛的新锐师长。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敬久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带着满心困惑与无奈:“二位老弟,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中日和谈,你们怎么看?我心里始终揣着不安,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孙元良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武装带,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又沉重:“说实话,我心里半点乐观不起来。我真心盼着这场和谈能成,能就此平息战火、保全将士性命、护住江南国土。但从军这么多年,我太清楚日本人的秉性,这绝对不是真心议和,纯粹是日寇拖延战局的阴狠手段。”
他抬眼望向远处硝烟未散的上海城区,继续剖析道:“你们都清楚当下的战场局势,日军第3师团彻底被我们打残,防线全面崩塌;第11师团被我们硬生生撕开突破口,全线岌岌可危,再打下去,不出3日,这两支精锐日寇大概率就要全军溃败、被逼退下海。
就是因为他们撑不住了、濒临崩盘了,才假意抛出和谈的幌子,只为拖住我军攻势。他们要的就是这短短几日的喘息时间,等待本土与华北抽调的增援部队跨海抵沪、重整防线。一旦日军援军到位,这场战局,我们必将再度陷入被动。”
一旁的王敬久闻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转头看向沉默静坐的李振华,轻声问道:“元良老弟分析得透彻,句句在理。振华老弟,你年纪最轻、战法最新、眼光最独到,你怎么看待这次所谓的和谈?”
李振华神色肃穆凝重,眼底藏着旁人没有的通透与悲凉,语气铿锵坚定:“我和孙兄看法完全一致,这从头到尾,都是日本人精心布下的障眼骗局、缓兵之计。”
他微微前倾身子,字字恳切,带着穿越历史的清醒与痛心:“若是日本人真有和谈诚意,1931年就不会爆发9·18事变,侵占我东北万里河山;1932年也不会挑起1·28事变,进犯我上海疆土。
这么多年,日寇步步蚕食、得寸进尺,从未有过半分信义可言。我们前线数万将士浴血厮杀、尸山血海铺路,用无数血肉之躯换来的战场优势,偏偏被高层一句天真的和谈指令尽数搁置。校长这一次,终究是轻信了豺狼的假意温顺。”
“说得太对了!”王敬久重重叹息一声,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憋屈,“我是真看不懂高层的布局,这么浅显的离间缓兵之计,身在局外、纵观全局的统帅,竟然看不透?白白浪费将士们拼死换来的制胜良机!”
话音落下,他立刻神色一紧,压低声音郑重叮嘱:“二位老弟,这话只限于你我三人私下闲谈。涉及中枢决策、妄议上位,传出去就是滔天大祸,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
“这是自然。”李振华与孙元良同时点头应声,神色郑重。
战场高压、军令森严,身在军旅,孰知祸从口出,三人都深谙其中利害。
短暂沉默后,孙元良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看向李振华,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恳切:“振华老弟,其实今日找你闲谈,除了论战局,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厚着脸皮求你帮个忙。”
李振华闻言一笑,语气爽朗随和:“孙兄但说无妨,你我并肩血战、同守疆土,何须客套,有事尽管讲。”
孙元良稍稍放松神色,直白说道:“此前我部524团与你部协同作战,战后归队休整,我一眼就看出了差距。他们带回了10挺重机枪、30挺轻机枪,清一色全新制式,性能远超我们师标配的民24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火力、精度、耐用性都强出一大截。
你也清楚,88师虽是德械精锐,但连日血战装备损耗极大。我就是想问问,你部是否还有多余的同款优质枪械,能不能支援我们一部分?也好让我88师的弟兄,多几分杀敌保命的本钱。”
李振华闻言没有立刻作答,转头似笑非笑看向一旁的王敬久,一语道破关键:“看来又平兄今日专程找我,怕是也是同一个想法吧?”
王敬久被一语说中心思,顿时哈哈一笑,也不再掩饰,坦然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络的亲近:“果然瞒不过你!不瞒老弟说,易安华带着522团归队休整后,特意跟我提过,你的新一师全员顶配新式德械,火力强度、装备水准,远超老牌精锐87师。
说句实在话,我心里着实羡慕。别忘了,你的新一师,本就是从我们87师拆分衍生出来的,说到底,我们是你的老娘家底。如今娘家装备老旧、损耗严重,老弟你家底丰厚,总得接济帮扶一二吧?”
两人目光灼灼,满心期待地看着李振华。
李振华轻轻摇头,无奈失笑,坦诚开口:“二位老哥,全新制式德式枪械,我部确实没有多余库存了。新式德械产量有限,全师配额刚刚够用,没有富余可以调拨。”
见二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连日血战,我部缴获颇丰。目前库存积压日式三八大盖步枪一万余支、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轻机枪合计数百挺,还有大量配套弹药、掷弹筒、迫击炮。这些缴获装备状态完好、战力充足,我可以调拨一部分,支援87师、88师补充战力。”
这话一出,王敬久与孙元良瞬间眼前一亮,心中郁气一扫而空,满脸喜色。
二人本就没抱太大希望,能拿到新式德械自然最好,拿不到也早已预料。如今能大批量补齐日式精良缴获装备,补足部队损耗、强化基层火力,已然是天大的人情。
王敬久当即郑重开口,语气诚恳:“振华老弟大恩,我87师记下了!往后你的新一师,但凡有难处、有需要,87师上下将士,在所不辞、全力相助!”
“我88师亦是如此!”孙元良立刻附和,眼神真挚,“战场之上,同袍一体,今日老弟仗义相助,他日但凡有事,我88师全员义不容辞!”
李振华坦然一笑:“都是华夏军人,同守上海、共御日寇,本就该守望相助。二位兄长放心,我归队之后立刻清点库存,连夜安排军械运输,尽快把装备送到两部阵地。”
为答谢两部主力连日协同作战、死守阵地的浴血情谊,李振华早已心中打定调配方案。
他从新一师精锐库存中,专门抽调200支制式毛瑟步枪,均等调拨给协同作战的522团、524团,补足基层骨干战力。同时大批量划拨缴获日式装备,两团各配发1000支三八大盖步枪、6挺九二式重机枪、20挺歪把子轻机枪、6门日式迫击炮、十余具掷弹筒,外加3门九二步兵炮。
这批装备足以让两个主力团火力直接提档升级,大幅补足连日血战的装备损耗。
三人又在河畔静坐闲谈许久,结合当下停战僵局,细致分析日军兵力部署、增援路线、战术习惯,反复推演后续战局走向,预判日军停战结束后的反扑攻势,互相敲定协同守备、交叉支援、梯次阻击的应对方案。
不知不觉,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漫天晚霞褪去,沉沉暮色笼罩整片淞沪战场。
三人相视颔首,各自道别,起身整理戎装,步履沉稳地分头奔赴各自防区。
待李振华策马赶回新一师指挥部时,夜色已然深沉,时针悄然划过夜间9点。
浓黑的夜幕如墨浸染大地,整片军营万籁俱寂,只有零星岗哨的脚步声、枪械摩擦的轻响回荡在营地之中,静谧肃穆。
可当李振华一身风尘、踏入作战指挥部大门的瞬间,屋内原本松弛沉静的氛围瞬间凝固。
指挥部内,师部参谋、各旅主官、情报、通讯、后勤各级军官,或围坐沙盘研判地形,或低头整理战报,或低声交流阵地情况。所有人瞥见进门的李振华,动作齐齐一顿,不约而同起身肃立,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带着浓浓的期待、疑惑与不安。
师参谋长张国华快步上前,语气急切焦灼,率先发问:“师座!集团军紧急会议,可是下达了新的作战命令?我们新一师,是否要继续参战,加入合围日军第11师团的主攻任务?”
连日血战,全师将士战意滔天,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一鼓作气击溃日寇、收复阵地,无人愿意半途止步。
李振华环视全场,望着一双双饱含期盼、战意炽烈的眼眸,心中涌上无尽酸涩与无奈。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的夜风,压下心底的怅然,声音低沉沉重,缓缓道出残酷事实:“南京统帅部急电,全军即刻停止一切进攻作战,全线原地固守、待命停战。”
一句话落下,如同巨石砸入平静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
屋内一众军官满脸惊愕,有人失声低呼,满脸难以置信,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601旅旅长王元奎身躯一震,猛地站起身子,双目圆睁,满脸愤懑与不解,高声质问道:“师座!这不可能!我们连日拼死血战、伤亡惨重,好不容易打出优势、撕开日寇防线,眼看胜利就在眼前,怎么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停战?这让弟兄们的血,白白流了吗?!”
满室哗然,众人面色铁青,满眼皆是不甘与憋屈。
李振华望着群情激愤的部下,沉重点头,无奈解释:“日方主动抛出和谈请求,高层决意顺势停战斡旋,故而下达全军停攻指令。”
他的声音平静低沉,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无力。
副师长赵锡良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愤怒让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字字泣血:“和谈?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日本人的和谈,从来都是用来喘息、蓄力、反扑的幌子!当年1·28事变,打完就谈和,结果呢?我们被勒令禁止驻军上海,白白让出战略要地!
时隔数年,旧戏重演!高层难道就看不透日寇的狼子野心?一次次轻信、一次次退让,难道非要把整个华东国土,都拱手送给豺狼吗?!”
“副座慎言!”情报处长郭文博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低声提醒,“妄议中枢国策、非议统帅,这话若是传出去,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赵锡良瞬间冷静几分,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满脸颓然与委屈:“是我失言。只是我实在不甘心!弟兄们抛头颅、洒热血,拼死守护疆土,到头来,却要被一纸荒唐停战令,葬送所有战果,太不公平!”
张国华平复心绪,沉声追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师座,军令已下,进攻终止。那我们接下来,就这么原地干等、坐视敌军休整增援吗?”
李振华目光锐利坚定,沉声道:“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无法违抗中枢军令,不能主动发起进攻,但我们绝不能松懈备战。日寇假意和谈、拖延时间、等待增援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短暂的停战空档,不是让我们懈怠休整的,是让我们查漏补缺、整军备战的关键窗口期。”
赵锡良立刻正色请示:“师座,那我部接下来,具体如何部署?”
李振华目光扫过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敌我阵线,沉声排布部署:“全师连日血战,兵员、装备、工事皆有损耗。既然敌我全线停火,暂无战事,即刻启动全师整合休整计划。
收拢一线兵员、补齐建制空缺、检修枪械火炮、加固阵地工事、清点弹药物资、救治伤员、安葬烈士。利用这几日空档,把部队状态拉至巅峰,严阵以待日寇反扑!”
张国华立刻应声领命:“明白!属下即刻安排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