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上海,初夏的风裹挟着黄浦江边潮湿的水汽,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街道两旁的法桐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天光,街边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穿梭往来,十里洋场的繁华热闹之下,又藏着暗流涌动的纷乱。
一行人踩着暮色往新租的住处走,街道上人流渐疏,只剩零星摊贩收拾着摊子。罗勇跟在李振华身后,憋了一路的疑惑终究忍不住,快步上前追上脚步,满脸不解地开口追问。
“掌柜的,我是真琢磨不透。”罗勇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好奇,“咱们这次来上海办事,落脚的地方随便找个安全客栈就行,省心又稳妥。可你偏偏选了这么一处僻静的小阁楼,还一口气签了半年租期,这也太反常了。难不成……你是打算在上海常驻半年,暂时不回驻地了?”
李振华闻言,侧过头抬手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神色从容,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筹谋。历经数场血战、带兵屡立战功的他,早已养成遇事沉稳、谋定后动的性子,心思远比手下众人深远。
“你脑子转得慢,想不通的事就别瞎琢磨了。”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笃定,“奔波了一路,今晚所有人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们就正式搬过去,后续的事,我再一一安排。”
罗勇揉着额头嘿嘿一笑,不敢再多问,乖乖跟在队伍后方。众人一路沉默赶路,不多时便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
夜里9点刚过,外出打点琐事、打探周遭情况的周子义匆匆归来。他行事向来沉稳缜密,做事一丝不苟,是李振华最信任的副手。进门之后,他躬身行礼,低声汇报道:“掌柜的,按照你的吩咐,咱们随行的弟兄们全部安顿妥当,住处、伙食、值守我都一一安排好了,四周也派人简单探查过,暂时没有异常动静。”
李振华正坐在桌边擦拭一把随身携带的驳壳枪,指尖划过冰凉的枪身,闻言抬眸,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做得很好。奔波数日,所有人身心俱疲,今晚全员休整,放松戒备,好好歇息,养足精气神,明日正式开展正事。”
周子义应声领命,转身退了下去。
一夜无话,翌日天光大亮,晨光穿透薄雾洒满上海街巷。众人收拾好行囊行李,井然有序地搬迁至提前租好的临街小阁楼。
这间阁楼位置极佳,闹中取静,避开了闹市的喧嚣,却又临近主干道,进退自如。推开木窗,明媚的阳光尽数洒落屋内,照亮整洁的陈设,通风采光皆是上等。
薛艳芳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错落的街巷与远处隐约的洋楼,眼底满是赞许,轻声感慨道:“这房子的位置真是绝佳,远离嘈杂,清净安全,而且采光通透,住着格外舒心。”
她跟随李振华多年,见过无数军营陋室、荒郊战地,早已习惯颠沛流离,此刻身处这般安稳雅致的住处,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暖意。
众人收拾妥当,纷纷站定待命。李振华缓步走到屋中,稳稳坐在木椅上,身姿挺拔,神色沉稳肃穆。历经战火淬炼的气场悄然散开,屋内轻松的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你们都过来坐。”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有要事和你们说,讲讲我们这一次冒险深入上海的真正目的。”
听闻此言,在场4人立刻收敛神色,不敢有丝毫懈怠。几人默契散开,各自寻了就近的位置安稳坐好,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振华身上,神情郑重,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李振华缓缓扫视一圈众人,将几人凝重专注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收敛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这一次,我特意带你们离开驻地、远赴上海,核心目的只有一个——秘密采购一批成套的欧式先进武器装备。”
他语气沉稳,字字清晰:“眼下局势日渐危急,中日之间必有一场举国大战,这是无可逆转的大势。我部现有装备老旧匮乏,大多是汉阳造、老旧迫击炮,火力薄弱,根本不足以和装备精良的日军正面抗衡。我不惜耗费巨资、冒险深入鱼龙混杂的上海,就是为了添置新式军械,彻底武装我们的部队,提升战力,为日后的血战做好万全准备。”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神色皆是一振,随即又泛起几分疑惑。
薛艳芳眉头微蹙,率先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振华,既然是采购军备的大事,为何不直接报备国府,通过官方渠道统一申领、采购?国府有专门的军械采购渠道,正规稳妥,既安全又省心,远比我们私下暗中操作要好得多。”
李振华闻言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无奈与考量,缓缓解释道:“你只看到了表面的稳妥,却不懂如今的内里局势。目前国府各方事务繁杂,派系林立,自顾不暇,根本无暇顾及我们这支地方整编部队的军备需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更关键的是,这次采购,我必须全程秘密进行,低调行事。官方渠道流程繁琐、层层报备,动静太大,极易走漏风声,不仅会引来各方觊觎,甚至可能被日方情报人员察觉,横生枝节。所以,这件事只能暗地操作,绝不能公开。”
一旁的罗勇听得连连点头,瞬间豁然开朗,脱口附和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掌柜的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确实如此,眼下全国局势紧张,也只有上海这种十里洋场、鱼龙混杂的地方,各方势力交织,洋人、商行、地下渠道应有尽有,反而最方便暗中办事,不容易惹人注目,绝佳隐蔽。”
“你说得没错。”李振华微微颔首,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正因局势复杂、机会众多,风险也随之并存。眼下,我先交给你一个单独任务。”
罗勇闻言瞬间精神一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热切,立刻起身正色道:“掌柜的尽管吩咐!不管是什么任务,我一定拼尽全力,保质保量完成!”
看着他斗志昂扬的模样,李振华神色郑重,沉声吩咐:“从明天开始,你动用所有能用的人脉、渠道、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弄到咱们这片街区、连带周边租界边缘的完整地下水道分布图。图纸越详细越好,每条通道、出入口、暗渠、死角都要标注清晰,我有极重要的部署要用。”
这个任务看似无关购械大事,颇为离奇,罗勇心中满是疑惑,完全猜不透掌柜的要下水道图纸有何用途。但他常年跟随李振华,早已习惯绝对服从,从不擅自质疑上级部署。纵然满心不解,他依旧恭恭敬敬躬身应声:“是!属下明白,我立刻着手去办,尽快拿到完整图纸,绝不耽误事。”
交代完罗勇的任务,李振华转头看向剩余的薛艳芳、周子义、赵小虎3人,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今晚8点,你们3个随我一同去百乐门。”
此话一出,薛艳芳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脸上满是欣喜与期待,语气雀跃:“太好了!我早年在上海漂泊过一段时日,一直心心念念想去百乐门见识一番,可那时候身无分文、身份低微,根本没有靠近的资格,始终没能如愿。没想到这次来上海,终于有机会进去看一看了!”
一旁年仅16岁的赵小虎满脸懵懂好奇,眨巴着眼睛问道:“姐,这个百乐门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这么期待,看着也太热闹了吧?”
赵小虎身世凄苦,1932年淞沪抗战爆发时,家园被毁、亲人离世,沦为孤儿,被恰逢在战场善后的李振华收留。这些年他一直跟随部队辗转战地,日日见的都是硝烟战火、行军营帐,从未见识过十里洋场的繁华风月,对百乐门这种顶级销金窟一无所知。
薛艳芳看着少年纯真的模样,笑着耐心解释:“小虎,这百乐门是上海最顶级的舞厅,是整个十里洋场最繁华的地界。能出入那里的,无一等闲之辈,要么是手握巨资的商界巨贾,要么是身居高位的军政权贵,全是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寻常穷苦百姓,别说进门落座,就连大门口的台阶都踏不上去,刚靠近就会被侍者驱赶。”
“原来这么气派!”赵小虎听得目瞪口呆,瞬间满心向往,用力点头,“那我更要好好见识见识,看看这大上海最顶级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时间转瞬即逝,夜幕悄然笼罩上海滩。
晚上8点整,华灯初上,十里洋场灯火璀璨,霓虹招牌彻夜闪烁,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罗勇留守阁楼、专心筹备水道图纸的事宜,李振华带着薛艳芳、周子义、赵小虎3人,准时前往百乐门。
今夜的李振华一身笔挺定制西装,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温润,褪去了军营的铁血凌厉,俨然一副商界大亨的模样。薛艳芳身着一身精致素雅的新式华服,妆容温婉,气质端庄优雅,两人并肩而行,气度不凡。
百乐门门口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豪车络绎不绝,往来宾客皆是衣着华贵。门口值守的侍者眼尖心细,一眼便看出两人身份不凡,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将几人迎入门内。
踏入灯红酒绿的舞厅,悠扬的爵士乐缓缓流淌,舞池内人影摇曳,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奢靡繁华景象。
李振华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低声对身侧的周子义叮嘱道:“子义,你带着小虎在厅内四处转转,长长见识。记住最重要的一点,低调行事,安分守己,绝不惹事,更不能暴露我们的军人身份和来沪目的,一旦察觉异常,立刻返回我身边。”
“明白!”周子义郑重应声,随即带着满心好奇的赵小虎转身汇入人流,四处观望。
二人离开后,李振华带着薛艳芳在靠窗的卡座落座。晚风透过落地窗缓缓吹来,冲淡了场内的酒香脂粉气。两人正低声闲谈,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喧闹人群,径直朝这边走来。
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李振华眼中闪过一抹意外的惊喜,主动抬手笑着打招呼。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那人闻声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对方脸上瞬间布满惊诧,随即化作满满的欣喜,快步快步上前。
“李将军!真的是你!”
他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李振华的手掌,语气满是意外:“真是太巧了,万万没想到能在百乐门偶遇你!实在是意外之喜!”
李振华笑着轻轻抽回手,语气随和,刻意淡化了自己的军政身份:“刘哥,今晚是私人闲叙,不谈军务,别叫我将军,太生分了,直接喊我李老弟就好。”
“哈哈,好好好!李老弟!”刘永贵仰头爽朗大笑,眉眼间满是熟络亲近,“看来你这是微服来沪,私下散心来了!”
“算不上散心,就是闲来逛逛,碰碰机缘。”李振华淡淡一笑,顺势问道,“倒是刘哥,你常年奔波生意,怎么今晚也恰巧在百乐门?”
刘永贵笑意温和,随口回道:“我近期在上海处理几笔洋商生意,今晚受邀过来赴个小宴,没想到竟能遇上你,属实有缘。”
两人寒暄几句,刘永贵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旁端坐的薛艳芳身上。女子气质温婉、容貌清丽,举止端庄大气,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开口问道:“这位容貌出众、气质绝佳的小姐是?”
不等李振华开口介绍,薛艳芳已然起身,面带温婉笑意,声音清亮悦耳,落落大方地开口道:“刘老板您好,我是振华的妻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弟妹!”刘永贵恍然大悟,连忙拱手致歉,态度谦和,“失敬失敬!早听闻老弟有一位贤内助,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真是荣幸之至!”
“刘哥不必客气。”李振华笑着抬手示意,“既然遇上了,便是缘分,别站着了,坐下一起闲谈叙旧。”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永贵欣然应允,顺势在两人对面的卡座落座。
这位刘永贵,是上海滩深耕多年的老牌商人,人脉广阔、门路极多,横跨华商、洋商两界。早年他生意遭遇重创、身陷绝境之时,恰逢李振华出手相助,帮他渡过死局,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于心。自此,两人结下深厚交情,既是靠谱的生意合伙人,也是私交深厚的至交好友。
待他坐定,李振华便正式为薛艳芳引荐:“艳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刘永贵刘哥,是我最信任的生意伙伴,也是患难之交,为人仗义靠谱,在上海滩根基极深。”
薛艳芳微微颔首,笑意温婉:“刘哥好,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弟妹太客气了,一家人不必见外。”刘永贵摆了摆手,随即看向李振华,语气真诚恳切,“老弟,咱们相交多年,不分彼此。你此番悄悄来沪,定然是有要紧事。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直说。我在上海混迹多年,人脉渠道还算有些许底气,说不定能帮你排忧解难。”
李振华本就有意借助刘永贵的人脉渠道采购军械,此刻见他主动开口,心中微动,略一思索便不再隐瞒,坦诚直言。
“既然刘哥这么说,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神色渐渐凝重,压低声音道:“我这次专程带人大老远来上海,核心要事只有一桩——秘密采购一批成套的欧式新式武器装备。只是我初来此地,稳妥的洋商渠道尚不熟悉,贸然行动怕踩坑、怕泄密,只能来百乐门这种名流汇聚的地方碰碰机缘。”
刘永贵听完,眼底瞬间了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从容自信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原来是购械的小事,这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听闻此话,李振华心中瞬间一喜,眼中亮起光芒,连忙前倾身子追问:“刘哥莫非有靠谱的军械采购门路?”
“门路我自然是有的。”刘永贵点点头,随即认真问道,“只是老弟你要说实话,你这次采购的量有多大?洋商做生意最看体量,若是数量太少、订单太小,人家根本懒得接洽,更不会给你优惠,甚至直接拒单。”
这一问关乎全盘计划,李振华神色瞬间肃穆,没有丝毫隐瞒,沉声道:“不瞒刘哥,为了这批军备,我倾尽部队积攒的所有经费,一共筹备了整整2000万法币的预算,全部用来采购武器、弹药、配套器械。”
“2000万?!”
这个数字一出,刘永贵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震惊,忍不住低呼出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在当下的民国,2000万法币是一笔足以撼动上海滩商界的巨额巨款,绝非寻常地方部队能够轻易拿出。他怔怔看着李振华,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老弟,恕我冒昧多问一句。国府每月都会拨付军备粮饷,你为何不惜倾尽家底,拿出这么一笔天文巨款,私下重金采购军械?”
问及此处,李振华眼底掠过一抹沉郁,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带着几分预知危机的凝重。
“刘哥,你在商界深耕,只知市面繁华,却不知前线暗流汹涌、局势危急。”
他压低声音,字字郑重:“我通过多条绝密渠道得到情报,日方蓄谋已久,不出数月,必然会对我国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届时南北战线全线开战,举国皆危。”
“眼下我军多数部队装备落后、战力薄弱,和训练精良、军械先进的日军相比,差距悬殊。一旦大战爆发,装备跟不上,就是白白牺牲将士性命。”
李振华目光坚定,语气决绝:“我手下数千弟兄,都是跟着我浴血拼杀、出生入死的好兵。我必须在大战来临之前,配齐新式德式军械,武装整支部队,提升硬实力。唯有如此,大战开启后,我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守住阵地、抵御强敌,多一分存活与取胜的胜算。”
听完这一番肺腑之言,刘永贵彻底恍然大悟,心中全然理解了他的苦心。他看着眼前这位深谋远虑、心系家国的年轻将领,心中满是敬佩,当即抬手重重拍了拍李振华的肩膀,语气笃定。
“原来局势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老弟你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是我格局浅了。”
他当即拍板承诺:“这件事,哥哥我帮定了!今晚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杯,算是提前预祝此事圆满成功。你安心等候,明天我就动用所有人脉渠道,帮你对接靠谱的洋商军械供货商。最多2天时间,我必定给你准信,帮你敲定渠道!”
“多谢刘哥鼎力相助!”李振华心中大石落地,满心感激。
“自家兄弟,谈什么谢!”刘永贵摆了摆手,神色转而严肃,想起方才的话,追问一句,“你方才说日军即将全面开战,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绝非虚言。”李振华郑重点头,认真叮嘱,“这是绝密情报,知晓者寥寥无几。刘哥你在上海产业众多、根基深厚,一旦开战,上海首当其冲,必定大乱。你务必早做打算,提前避险转移。”
刘永贵对李振华的眼光与情报深信不疑,多年相交,他深知对方从不危言耸听。此刻听闻此言,心中瞬间警觉,认真思索片刻,抬头问道:“那依老弟之见,我若是搬迁避险,何处最为稳妥?”
李振华稍加沉吟,结合当下全国局势与地理优势,笃定说道:“选重庆。山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日军机械化部队难以推进,又是日后的大后方,最为安全稳妥。”
“好!我信你!”刘永贵当即下定决心,果断道,“等我帮你把军械采购的事情敲定落地,立刻着手变卖、转移上海产业,举家搬迁前往重庆避险!”
喧闹的百乐门内,灯火迷离、乐声悠扬,三人端坐卡座,低声密谈。一边是乱世求生的商业退路,一边是保家卫国的军备大计,一场关乎数千将士命运、关乎乱世存续的布局,就此在上海滩最繁华的夜色中,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