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走廊回荡着路鸣西嘶哑破碎的哀求,却换不来床上之人分毫回应。
姜枝背过身,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滚烫的眼泪肆意落下,满脸都是泪痕。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样的结果甚至比上辈子还要差劲。
为什么命运对薛礼如此不公。
心口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疼得她浑身都在发颤,姜枝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压抑着苦痛。
薛礼每次说到上辈子都语气轻快,明明全是苦全是辛酸的泪,但偏偏用着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
可事实就是她一直都在熬,所有的苦,所有的痛都自己去熬。
上辈子泥泞缠身,万丈深渊,被命运磋磨得遍体鳞伤。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挣脱了所有恶意,躲开了所有算计,凭着一腔韧劲熬出了光明,终于摆脱了那对吃人的父母和渣男渣女,眼看就要彻底和过往的苦难告别,奔向属于她的幸福。
但命运偏是这般刻薄不公。
它给足了温柔期许,让她重回一世,给了她希望,让她尝尽人间甜头,让她笃定自己已然逆天改命。
然后在幸福最滚烫、未来最明亮的一刻,狠狠将她拽入无边深渊。
重来一世并不是救赎,不过是命运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重来一次,所有苦难依旧如期赴约,半点不曾缺席。
“为什么啊……”姜枝喃喃自语,声音哽咽细碎,满是无力,“为什么命运对她这样不公,薛礼到底对不起谁,为什么要让人吃进苦头,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毁了她?”
冰冷的走廊里,只有几个医护人员静默地站在一旁,路鸣西在苦苦哀求,仪器规律又冰冷的滴答声,一次次像是要消磨人的神经。
路鸣西缓缓直起身,通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病床上苍白安静的女孩。
狼狈的泪痕还挂在脸颊,往日张扬耀眼的少年意气,在这一刻被绝望彻底碾碎,只剩下满目荒芜。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抬手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开薛礼额前凌乱的碎发。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没有半点鲜活温度,那干涸的血迹依旧盘踞在白皙额角,狰狞到让人刺眼。
“阿礼。”
良久,他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累了就好好休息,没关系,我会等你,再长再久我都会等你……”
这时,主治医生带着护士缓步走来,打破了走廊压抑的死寂。
“家属,病人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颅内出血已经初步止住,危险期最凶险的阶段暂时扛过去了。”
医生看着憔悴崩溃的两人,语气带着几分不忍,轻轻叹息着,“后续会转入普通重症监护病房,接下来需要长期静养。我们会用药维持体征、营养供给,但能不能恢复意识,完全看病人自身的求生欲。”
“你们家属朋友千万不要放弃陪伴,多跟她说话、多唤醒她的感知,这是目前唯一能帮到她的办法。”
路鸣西手心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阿礼,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的。”
护士有条不紊地推着病床转移,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路鸣西寸步不离地跟在床边,始终牢牢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过半分。
曾经鲜活热闹的世界,骤然变得黑白沉寂。
转入病房后,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温柔又冰冷地环绕在四周。
而他们也不能再进入病房,只能隔着玻璃门远远地看着。
……
薛父薛母以及孙婧和姜哲宇已经纷纷得到了消息赶来了医院。
孙婧在联系上的时候就已经哭了一次,这一路上都在偷偷地抹眼泪。
隔着玻璃瞧见病床上无知无觉的薛礼,便转身冲了出去,躲在楼梯间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出声。
重症监护室每天能进的时间有限,大家也都只能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一眼。
路鸣西后背靠在玻璃门上,身体紧紧地缩在地上,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此时好像连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眼泪真的会流光,原来光是想想真的会心痛到这种程度。
姜父姜母眼眶也红着,想要和路鸣西说话,却什么安慰的都说不出来。
很快两人便去找主治医生沟通。
姜枝也麻木地站着。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去安慰别人,也没办法应付说那些客套话。
一直到后半夜,姜枝送走了孙婧和姜哲宇。
她看着路鸣西几乎一下午都没换过姿势。
缓缓走到他面前。
“一直不吃不喝不睡觉,你身体会撑不住的,阿礼以后还需要你,她总有一天会醒的,那时候你要是先倒下了她怎么办?医院这边有护士还有护工,要好好吃饭,要好好休息,知道吗?”
路鸣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个木偶人一样。
姜枝红了眼睛。
“路鸣西!你这一副死人样给谁看的?从你冲进医院到现在,你就只会哭只会发呆吗?阿礼现在就躺在里面,她就看着你,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就是这样对她负责的?国内的医生不行找国外的,总归能有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你自己,找新的治疗办法,而不是你现在这样无动于衷!”
姜枝高高地扬起手臂,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路鸣西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音响起。
路鸣西的脸被打的偏向了一边,眼睛下垂。
姜枝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你给我清醒一点,你以为我就不难受,我就不痛苦吗?我在乎薛礼不比你少,你这个时候装深情装难过又有什么用,哭已经哭过了,可哭了颓废了,就能有办法了?阿礼就能清醒过来了?路鸣西!你要是就这样我是真看错你了,我是真后悔当初答应阿礼和你在一起,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懦夫,一开始我就会阻拦你们在一起!”
路鸣西像是被刺激到了,才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眼眶发红看着姜枝。
“你说要是我们这辈子没有选择在一起,她会不会就不会重蹈覆辙,就不会又走到这一步?”
“没有那么多的后悔药,既然已经选择在一起,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只能坦然面对!路鸣西你现实一点,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系脑科医生来给阿礼诊治,我们要想办法救她,阿礼肯定也不愿意我们这样的,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你我最清楚,如果命运终究要让阿礼经历这一回,那这一次我们也要陪在她身边,就算等一辈子,我也会等着她清醒,只要我还活着。”
路鸣西垂下眼,眼泪砸在了地上。
……
翌日一早,姜枝到了医院,路鸣西已经站在病房门口,此时正透过玻璃远远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吃早饭了吗?”
听见声音,路鸣西这才回过头,就是慢了几拍之后才摇头。
姜枝将自己带的早餐递了过去。
“我昨晚联系了我在国外认识的几个朋友,他们给我推荐了几个脑科专家,我发了邮件过去,今天让我助理去联系了,阿礼的病历你一会给我发一份。”
路鸣西沉默的将食物塞进嘴里,又强迫自己咽下去,只是应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答。
走廊很安静,就只有他俩。
这个时间很早,连护士都还没来上班。
两人在走廊各自沉默着。
路鸣西上午约了进重症监护室陪薛礼聊聊天。
护士带他去换了防护服,走到门前,路鸣西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明天你再进来。”
“好。”姜枝点了点头,看着他进去,自己站在门前。
路鸣西蹲在病床边,视线一寸寸描摹着薛礼的眉眼。
此时的薛礼还是昨天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睫毛纤长,唇色浅淡。
只是再也没有上扬的弧度,再也没有看向他时眼底藏不住的星光。
安静得太过彻底,彻底得让人心慌窒息。
“今天姜枝还挺不错的,没有跟我抢来见你的机会,不过我这个人也是挺大度的,明天的机会让给她了,所以说,你是我老婆了,但你们也是好朋友,如今也是好姐妹,我也不能太过于自私,免得让你为难,是说以前我跟她一见面就吵架,每次都在你面前争风吃醋,但其实她这个人还挺仁义的,你结识了个不错的朋友,听你说了上辈子的事儿,我其实还挺感激姜枝的,毕竟那天你真的好的时候,我又没能陪在你身边,都是靠姜枝,但我这个人还是有点别扭,肯定在她面前不愿意说实话,不过你放心,我现在是她姐夫,我会代替你好好对她的,也不会再跟她吵架了,不过你也答应我,要早点醒过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下午我得跑一趟国外了,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要去国外,明天没办法来看你才让给姜枝的,我是先决定让给她的,然后才决定去国外的,联系了一些国外的主治医生,约他们尽快来看看你,所以这几天你要是没能听见我的声音也不要太想我,我会很快回来的。”
“阿礼,昨天去面试的时候走的太着急,连戒指都没带,我今天给你带过来了,放在桌上,等你醒了我再给你带上,上次你说喜欢那个彩色宝石的我也觉得好看,定制的很快就到了,到时候我都到这里来,只要你一睁眼保证就能见到。”
“阿礼,我很爱你的,很爱很爱你,上辈子的路鸣西喜欢薛礼,这辈子的路鸣西也一样,你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都在。”
病房内,路鸣西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絮絮叨叨地和薛礼说这话。
时间紧凑,那些想说的都要说出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俯身,娓娓道来,轻声絮语,说话的时候视线温柔地落在薛礼的身上。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女孩苍白的侧脸,落在男人落寞的身影上,略带着凄凉。
姜枝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眼眶止不住的泛红。
骂路鸣西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出来了,指责他不负责任,骂他不清醒。
可面对这么突如其来的事故,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放平心态呢。
姜枝也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她想哭,也想不管不顾的大哭一场。
明知道哭没有什么作用,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越是没用却越能抒解自己的心情。
宋宴声大步赶来,风尘仆仆,眼里布满了赶路的疲惫和红血丝,他远远地就瞧见了瘦小的姜枝。
她站在病房门口,瘦瘦小小的,身子单薄,此时轻得跟一张纸似的,好像风一吹就能把她给刮走。
可当他缓缓走近,看清病房内的景象,看清落泪的姜枝,看清病床上面无生气的薛礼,看清那个褪去所有意气、满眼死寂的路鸣西时,所有的步伐骤然顿住。
一身疲惫尽数僵住,眼底的情绪变得凄然。
他不用问,便已知晓所有结局。
二十多年的兄弟,他最了解路鸣西,也最清楚薛礼这一路走来的颠沛流离。
宋宴声缓步走到姜枝身边,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掌心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着她崩溃的情绪。
没有多余的追问,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多余。
姜枝已经察觉到他的出现,此时顺从他的动作,埋在他的怀里,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崩塌,压抑的哭声细细溢出,肩膀不停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阿礼……她真的太苦了……为什么要在她最幸福的时刻,给了她致命一击呢?为什么命运要对她这么残忍?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宋宴声,我真的好难过,我心口的部位真的好疼啊,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回来啊?”
宋宴声沉默相拥,眼底覆满心疼与惋惜,只能低声叹息,“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回来迟了。”
命运向来刻薄,从不善待坚韧善良之人。
它一向如此,多数时候刻薄地逼死了无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