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砸落,浸透了薛礼微凉的手背。
姜枝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里,碎得不成样子,悲伤感环绕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心痛到极致,姜枝是完全没办法控制的,她这辈子骄傲自满,从未求过任何人,也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面对死寂沉睡的薛礼,她却发觉原来自己太过于渺小,渺小到什么都做不了。
苦苦哀求又能怎么样,还是没办法改变阿礼的困境,还是不能让阿礼醒过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只能一遍遍地哀求,一遍遍地祈祷,希望上苍能睁开眼,能好好看看阿礼,能给她一条生路,能放过她,能给她希望。
姜枝眼泪控制不住地砸下来,痛得无以复加,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你明明都答应好了的……”
“你说好要让我等你的伴娘,还要看着我出嫁,要抱抱你干儿子,要和路鸣西岁岁年年,你怎么能食言……你不是都已经答应我了吗?阿礼你睁开眼好不好,我求求你,我愿意给你分担,我真的愿意……”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冰冷的滴答声,和姜枝嘶哑的哀求和抽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昭示着所有的不幸。
宋宴声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弯下腰哭得喘不上气,看着她苦苦哀求,可姜枝做不了什么,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人到底还是没办法和天争的,命运注定,他们终究渺小如一粒尘埃,什么都做不了,未来无法改变,命运既定也终究无力回天。
薛礼改变未来的反噬,是否连活着的希望都被剥夺了,他和姜枝是否也得归还偷来的这几天,宋宴声心脏狠狠地发颤,看向姜枝的眼底覆满层层叠叠的心疼与无力。
宋宴声站在门外,他默默地看着,听着里面传来低哑的哭泣声。
姜枝这几天憋得太久了,哭出来也是好事。
有时候哭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哭出来却能发泄,能纾解。
从薛礼出事到现在,她强撑着理智,扛着两边父母的压力,一边安抚崩溃的路鸣西,一边死死守在病房外面,还要假装坚强,假装从容,所有恐惧与难过,全部压在心底,她不能倒下,薛礼还需要她,她一直强撑着自己。
此刻哭出来,尽数宣泄,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不知哭了多久,姜枝的声音渐渐沙哑,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落。
姜枝声音沙哑,絮絮叨叨地和薛礼聊着过去。
就在她沉浸在极致的悲痛里,额头抵着薛礼手心、近乎绝望的那一刻——
掌心之下,她感受着沉寂僵硬的指尖,好像极轻、极缓地蜷缩了一下。
幅度很是微小,像是风吹落叶的轻颤,几乎要被仪器的声响、被她的哭声彻底掩盖,如果不是她神经紧绷,格外的敏感,似乎也完全察觉不到。
姜枝的哭声骤然卡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猛地停滞。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大口喘息,心脏骤然悬至嗓子眼,砰砰狂跳,震得耳膜轰鸣,有些不敢置信地垂眼看向薛礼的手,仔细地盯着。
是错觉吗?是她太过期盼,太过急切,所以生出的幻觉吗?
她死死盯着那只手,眼底的泪水还挂在睫羽上,模糊了视线,却一瞬不敢移开,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不敢有。
一秒,两秒,三秒。
沉寂依旧,没有丝毫的反应。
就在姜枝心底刚刚掠过一丝失落,以为只是自己臆想,以为自己只是太过于殷切地希望薛礼能够清醒,以为是自己错觉的瞬间。
又是一下。
这一次更加清晰。
薛礼的指尖轻轻蜷起,指节微微颤动。
像是下意识想要攥住什么,又像是想要回应原先掌心的温度,虽说极其微小,容易被当成眼花,但却真真实实,姜枝看得真真切切。
没有睁眼,没有声响,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可这细碎至极的反应,落在姜枝眼里,却堪比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连日来笼罩所有人的绝望与黑暗。
此时像是希望降临。
“医生……医生……”
姜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后的沙哑,带着极致的震惊与狂喜,细碎又颤抖,几乎不成调。
她疯了似的站起来,按了呼叫铃。
看见里面的动静,宋宴声几乎也是瞬间神经紧绷着。
宋宴声被拦在外面,没法进去。
值班医生快步推门而入,立刻上前细致检查薛礼的神经反射、肢体感知与瞳孔反应。
几乎是同一时间,病床旁的监护仪器,原本平稳起伏的线条,轻轻波动了一下,数值出现了细微的良性上扬。
这是大脑神经复苏、意识松动最直接的征兆。
几秒后,医生缓缓抬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欣慰与笃定,“是好事,非常好的征兆。”
“深度昏迷患者出现主动指尖蜷缩、眼球微动,说明大脑意识屏障正在松动,听觉感知完全恢复,神经机能在持续自我修复。”
“这是明确的促醒反应,只要持续陪护刺激、稳住体征,苏醒概率会大幅提升。”
短短几句话,击溃了所有压抑的黑暗。
连日来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终于裂开了一道滚烫的、明亮的微光。
“太好了,太好了……阿礼太好了。”
姜枝情绪激动,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在外面等候的宋宴声,还有远在国外的路鸣西。
姜枝眼眶通红,泪水还在肆意滚落,这一次,却不再是绝望无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希望。
她颤抖着抬手,轻轻贴在薛礼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哽咽的欣喜:“阿礼,你听得见对不对?”
“你能感知到我们,你没有放弃自己,对不对?”
沉睡的女孩依旧安静躺着,没有任何回应。
可那微微蜷缩,依旧保持着原样的指尖,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薛礼此时陷在无边黑暗的沉睡里,意识朦胧涣散,身体沉重无力,根本撑不起睁眼的力气。
可她的潜意识是清醒的。
她听得到。
听得到姜枝哽咽的哀求,听得到她温柔的絮语,听得到她崩溃的哭泣,听得到路鸣西所说的一切,听得到所有人不肯放弃的期盼。
她记得所有约定,记得未完成的婚礼,记得满心期许的未来,记得所有的一切。
只是如今的她没办法给出回应,她浑身都很沉,动不了,只剩下意识还在。
她时常昏昏沉沉的,也像是即将睡过去。
可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姜枝的哭泣声。
她想起来了一切,记得自己和他们的约定。
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也记得路鸣西离开时说的那些话。
她全都记得,她心里很痛,很难过,可她无法控制住身体。
所以她在挣扎。
所以她在努力苏醒。
所以她拼尽全力,给出了微弱的回应。
姜枝蹲在病床边,紧紧握着薛礼依旧微凉的手,一遍遍地轻轻摩挲,眼底含泪,脸上带着笑。
“太好了……阿礼,太好了。”
“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再坚持一下,再等等,我们都陪在你身边,都会好好陪着你。”
“路鸣西去国外了,他去那边给你找医生对接,我们都在想办法救你,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所有人都在等你,你一定要醒过来的,不管多久我们都会等着你的。”
……
贪玩的时间很快就已经结束了。
姜枝只好提前出来。
只是没想到太过于激动,一出来身子踉跄,险些摔了过去。
宋宴声连忙伸手扶着她,让她缓缓坐下。
宋宴声即便没能进去,但刚刚在门外也依稀听到了医生所说的那些话,已经把大概给猜了出来。
姜枝情绪依旧有些激动,她紧紧的抓着宋宴声的衣角,“阿礼刚有了反应,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手指微微蜷动了,我看的很清楚,还动了两下,医生说她现在有意识,能听到我们说的话,医生还说她现在这样的微反应是很好的征兆,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唤醒她的。”
宋宴声重重点头,“我们不会放弃的,只要有希望就好,她一定会醒来的,薛礼知道我们大家都在等着她清醒,她自己也不会放弃。”
“以后我每天都会过来,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能探视的时间很少,等过段时间她转出来之后,我就长时间陪着她,公司的事我会抽时间或者搬来病房,不能让她这么孤单的一直躺着,今天能听到我的声音也是好的,医生说这些都能刺激她的大脑,让她尽快恢复。”
宋宴声轻柔地摸了摸姜枝的头发,“好,都听你的。”
姜枝胸腔还在微微起伏,情绪久久无法平复,攥着他衣角的指尖依旧发紧,眼底的泪此时是激动高兴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过……努力活着时这么的美好。”
姜枝嗓音沙哑,带着哭过的细碎鼻音,“从她出事我就开始害怕,我想象不到要是真失去她会怎么样,怕命运真的要把她带走,怕这所有的一切最后都是一场空梦,可刚刚我相信阿礼没放弃,她舍不得我们,她都这么努力了,我们也不能放弃,也不能失望,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宋宴声俯身,温柔替她拢好凌乱的头发,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连日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很清楚这种无力感遍布全身的感觉,也并非所有的一切都是死局,人定胜天,兴许真的有办法呢。
“就算是命运既定,也并不是死局。”宋宴声低声安抚,“她能有反应,就说明她的意志在挣脱宿命的枷锁,我们所有人都在追求希望,所有的一切不是白费。”
姜枝重重点头,连忙抬手摸出手机,指尖因为激动依旧微微发颤。
她来不及整理语序,噼里啪啦敲下一大段文字,把薛礼指尖蜷动,医生判定良性促醒征兆的消息,一字一句悉数发给了远在异国的路鸣西。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姜枝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是真心的高兴,也替路鸣西高兴。
万里之外,异国深夜。
繁华都市早已褪去白日喧嚣,夜色浓稠深沉。
不同于国内白昼的光亮,这里是沉沉深夜,街道灯火寥落,医院研究室的长廊依旧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从薛礼出事到现在五十多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始终没合过眼。
落地后没有片刻休息,辗转对接数家顶尖脑科研究所。
挨个拜访权威专家,一遍遍重复薛礼的病情,翻看厚重的病历,不厌其烦地沟通治疗、促醒方案。
连日不眠不休的奔波,让他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憔悴苍白,下颌的胡茬肆意生长,浑身是掩不住的疲惫与颓靡。
他早已身心俱疲,连站着都觉得耗费力气,可一闭眼,脑海里全是薛礼苍白沉睡的模样。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怕自己多懈怠一秒,就会错过唤醒薛礼的机会,就会辜负她自己挣来的一切。
刚刚和一位资深脑科教授接触完,路鸣西独自站在空旷清冷的走廊尽头,指尖夹着烟,狠狠地吸了几口,尼古丁刺激着大脑神经,让他短暂清醒了一会儿。
他背靠冰冷墙壁,闭着眼缓缓喘息。
浑身的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积压多日的惶恐与绝望,沉沉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
他无数次濒临崩溃,无数次怕薛礼放弃,怕自己找不到任何办法,最后依旧换不来一丝希望。
手机震动的声响,突兀地划破深夜的沉寂,微弱的光亮亮起,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路鸣西猛地睁眼,死寂疲惫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几乎是颤抖着指尖解锁屏幕,他不敢确认自己刚刚所看的那些话。
当看清姜枝发来的每一个字,看清那句“阿礼有意识了,她在努力醒过来”时。
所有紧绷的神经、所有积压的疲惫、所有的绝望和惶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尽数消散。
席卷全身的疲惫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滚烫的狂喜,密密麻麻铺满四肢百骸,刺激着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