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短短几行字,像是带着光和希望,瞬间照亮了路鸣西黯淡无光的前路。
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终见天光。
他怔怔盯着屏幕,指尖僵在半空,久久无法动弹,不敢确定这一切究竟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实的。
他不敢去确定,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碰就碎的泡沫,怕到时候发现全是假的。
薛礼还是那样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瞧着。
而就在此时,手机屏幕再次闪烁了一下。
是一张附带的照片消息,是姜枝在病房里那时拍下的画面,照片里薛礼的手安静放在被褥外,指尖保持着微微收拢的姿态。
姜枝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薛礼手指蜷缩的幅度全都清晰地描述出来。
也是为了让路鸣西安心,也是在向他证实,这一切不是他的幻想,是真实的。
路鸣西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连日硬撑的防线彻底瓦解。
积压在心底的悔恨和无助顺着眼眶汹涌而出,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砸在漆黑的屏幕上,晕开细碎的水痕。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面,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浑身脱力一般,他伸手捂着自己的脸,压抑的呜咽在空旷走廊悄悄散开。
这不是幻觉,不是他日夜思念编织出来的美梦,是真的。
他的阿礼,在昏迷后依旧拼尽全力地回应身边的人,她也在努力醒过来。
这五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奔波,无数次濒临崩塌的惶恐、怕命运不可抗,怕宿命难违、怕自己倾尽所有也换不回薛礼再次醒来的机会。
他一直强撑着,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理智、逼着自己远离薛礼,丢她在国内许久出走寻艺。
他真的很怕,真的很怕就此失去了阿礼。
可现在,姜枝的消息清清楚楚告诉路鸣西——阿礼在坚持。
阿礼没有放弃。
路鸣西微微低头,指腹用力擦去眼泪,可泪水越擦越汹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太怕了。
从车祸发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煎熬里。
他悔那天为什么不跟着薛礼一起出门,悔自己没能早点去接她,悔他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去追求梦想的路上,惨遭无妄之灾,硬生生被困在无边黑暗中。
万幸。
万幸薛礼足够坚韧,万幸她舍不得走,万幸他们还有机会。
路鸣西指尖发颤,将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两边各自沉默,姜枝率先打破了沉默。
“路鸣西……”
路鸣西这才哽咽着声音应了。
“阿礼她……真的已经有反应了吗?”
“嗯,有了,这边医生都已经确定了,她现在状态良好,她没有放弃,她一直都在找寻希望……我们也绝对不能放弃的。”
“太好了……谢谢你姜枝。”
姜枝睫毛轻颤,眼泪就砸了下来,“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阿礼如今是我姐姐,我们都是一家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会好起来的。”路鸣西语气笃定,像是在对姜枝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姜枝一开口说话鼻音很重,却还在强撑着自己,将语气放的更加轻松些,“那当然啊,阿礼一定会好起来的,她许下那么多的承诺,我还等着她兑现诺言呢。”
路鸣西也扯了扯嘴角,“对啊,她这个人一向很重诺,只要是她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兑现的。”
“你呢?你这边一切都还顺利吗?我听你的声音有些不对劲,是不是一直到现在都没休息?路鸣西,阿礼现在只有我们了,你不能倒下,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阿礼现在全都靠你,你一定不能出事。”
“嗯,我都知道,放心吧,我知道阿礼还在等着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还等着她醒过来,她那样好看,我们还要结婚,到时候她美美的,我要是变丑了她会嫌弃我的……”
姜枝无声地擦着眼泪,“是啊,阿礼可看脸了,你要是变丑了,我就让她换个更帅的。”
路鸣西罕见地没有和她斗嘴,没有反驳她,只好无力地笑了笑。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随后姜枝将手机给了宋宴声。
宋宴声和路鸣西交代了几句。
“路鸣西,会看到希望的。”
“嗯。”
挂断电话后,彼此又都沉默了很久。
姜枝扑到宋宴声的怀里,依旧抹着眼泪。
但这次不再像之前那般地无助,绝望,这次终于见到了希望,就算是哭也高兴的。
走廊深处,几名国际顶尖脑科专家刚结束会诊讨论,拿着整理好的病历评估与促醒方案朝他走来。
几位教授看着眼前憔悴狼狈、红着眼眶却眼底重燃光亮的少年,神色皆是微缓,赞扬地微微点头。
好歹他没率先倒下。
领头的教授语气温和,“路先生,我们刚刚综合你带来的所有病历、影像、监护记录,结合患者最新的神经反应,重新评估了病情。”
“患者属于重度创伤性脑损伤,深度昏迷,但脑干功能完整、听觉皮层活跃、潜意识意识极强。”
“你们国内一团对接刚刚发来的信息,指尖自主收缩、眼球微动,是浅昏迷过渡的核心信号,说明大脑神经正在主动修复,这在重度昏迷病例里,是极难得又乐观的现象。”
路鸣西猛地抬眼,眼底含泪,声音沙哑颤抖,“能醒吗?教授,我想知道她能不能醒,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能唤醒她?”
“概率大幅提升。”教授郑重开口,“原本我们预估恢复周期漫长、不确定性极高,但患者自身意识求生欲远超常规病患,我们团队制定了定制化阶梯促醒方案,结合物理神经刺激、药物修复、听觉记忆锚点干预、高压氧联合治疗。”
“只要持续陪护刺激、稳住体征、配合专项治疗,苏醒只是时间问题,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有把握。”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彻底碾碎了连日来所有的绝望。
路鸣西喉间剧烈滚动,用力压下哽咽,“我这边全力配合,不计任何代价,我只要她能醒过来,一切条件我都可以满足。”
教授点头,“我们已经加急整理全套方案、用药清单、国内可同步对接的治疗设备参数,会跟你同步回国,面对面确定患者病情,后续一切稳妥之后,我们远程跟进会诊、实时调整方案。”
路鸣西指尖攥紧厚厚的诊疗文件夹,纸张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温柔与急切。他郑重和几位专家道谢,敲定好远程会诊的对接通道,又立刻吩咐随行助理安排最快的私人航班,连夜打包好所有药物资料,力争明天一早启程归国。
“麻烦各位教授后续紧盯病情动态,国内医院会严格依照方案执行理疗步骤,有任何变化我们随时连线沟通。”
路鸣西深深鞠躬,连日的憔悴遮不住眼底坚定的光芒,“我希望各位能尽快同我一起回国,进一步了解病情,近距离观察,以便调整方案。”
送走专家组后,空旷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人。
晚风从落地窗灌入,吹散些许压抑的沉闷,他再次点开和姜枝的对话框,一字一句认真编辑消息。
【我已经订好最快航班,明天动身回国。】
【你多和她说说话,多刺激刺激她的大脑,告诉她,我在拼命赶路,很快就到她身边,我还在等着她苏醒,我们的婚礼也等着她这个新娘。】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贴身收好,低头望着地面,心底一遍遍默念薛礼的名字。
异国的深夜漫长,但想到病房里努力挣扎的阿礼,他浑身的疲惫此时好像也消散殆尽了,重新攒满了力气。
他不能倒下,远方有人在等他奔赴,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他不能再让阿礼继续等下去。
国内医院,姜枝靠在宋宴声怀中,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眼眶依旧泛红。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宋宴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路鸣西那边也说了有希望,如今医疗技术很发达,并不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再加上阿礼自身强大的求生意志,苏醒只是早晚的事。”
姜枝点点头,抬手擦干脸颊泪痕,“我都知道,我没有难过,我只是很开心,我就是太开心了,才会这样的。”
“嗯。”宋宴声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翌日,姜枝也是早早地来到了病房,一直等到探视时间,重新戴好探视防护服,走进重症监护室。
她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薛礼微凉的手掌,把路鸣西的消息缓缓转述出来,语速轻柔舒缓,一遍遍地诉说他们两人之间的过往。
她将薛礼所说上辈子的点点滴滴再次叙述出来。
“不得不说,咱们两个人挑男人的眼光是真的很好,所以路鸣西每次都跟我吵吵闹闹的,还在你面前耍宝,但他这个人是真的很靠谱,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依旧是这样,所以我勉为其难地将最好的你交给他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嫌弃他了,怎么样,听到我这样说的话是不是很开心?你一直都想我们和平相处的,所以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路鸣西很爱你啊,阿礼,我们也都很爱你,你再坚持坚持,再努力一点,我们都在等你……”
话音落下片刻,薛礼放在被褥外的手指再度缓缓蜷缩,动作比上一次更加明显,仿佛在用独有的方式回应姜枝所说的每句话。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上扬,每一处细微变化,都在诉说着向好的转机。
姜枝看着这一幕,鼻尖酸涩,眼眶也蓄着泪想要哭。
“阿礼,阿礼我都看到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对吗?你知道我们大家都在等着你,不着急慢慢来,我们都相信你会醒过来的。”
门外,宋宴声静静伫立,透过玻璃窗望着病房里的画面。
孙婧和姜哲宇每天都会过来,给他们送些吃的。
孙婧眼睛哭得肿了起来,说话也带着鼻音。
“我听阿声说,阿礼现在的情况和缓了很多是吗?”
姜枝点着头,有些麻木地朝嘴里塞东西时,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这些也只是保证自己有足够的体力,保证自己身体撑得下去。
孙婧背过身去擦眼泪。
“只要有反应就代表有希望,阿礼这孩子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以后一定会好起来,不管要花多少钱,我都要继续治下去,国外专家那边有没有联系上,路鸣西还在国外吗?”
“在,他应该今天晚上会落地,尽快安排医生会诊。”
“那就好,说不定还有办法呢,都要试试。”
孙婧也不忍心继续问下去,跟着姜哲宇离开时还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一年多的相处里,孙婧是真的很喜欢薛礼这个小姑娘的。
听话,懂事,平时安安静静的,总是会抽时间回来陪她聊聊天逛逛街。
非常懂得知恩,孙婧要是给她买了什么东西,薛礼都会想方设法的还回来。
她是个好孩子,之前的20年里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顺起来,却偏偏遇到了这样的事。
大家心里都希望薛礼能够快点好起来。
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没有把握,陷入昏迷植物人的状态,能清醒的又有几个人?
可谁都不敢将这样的结果说出来。
姜哲宇轻轻拍了拍孙婧的肩。
“枝枝说等过几天专家会诊之后,要是状态稳定了,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到时候再来探望阿礼,多过来陪着她说说话,刚刚医生也说了,她现在的状态可能能听见我们说话,这是好的征兆。”
“嗯,好,我会多过来陪陪她,那么好的孩子,现在却变成了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我看着就觉得心疼,她的亲生父母什么事都没有,报应根本没落在他们身上,反倒是让阿礼一次又一次的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