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法师的力量
委实讲，在这个终末危机的当头，使用魔法不是个多么明智的抉择。
外面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混沌之月莫斯里布高悬在北方的天际，像一颗腐烂的、流淌著脓汁的眼睛。
纪伦之风与混沌之风在帝国的上空绞杀成一团，魔法的八风从未如此紊乱。在这种环境下大规模施法，无异于在火药仓库里打铁。
但好在范达尔说的法术，还算温和。
「领主大人，您还记得—五环魔法，彩虹桥吗？」
「彩虹桥吗？」苏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禁回忆起当初的美好生活，「当然记得。边境哨站之战。」
边境哨站之战。
那是他与绿龙艾丽瑞亚的决战—后来艾丽瑞亚成为了他最美丽的坐骑。
与终末危机这巨大的阴影相比，就连当初的战争，都显得那么美好，仿佛鸟语花香，山清水秀。
当时在战争准备阶段，这位老德鲁伊举起他那根歪歪扭扭的橡木法杖，吟唱了好久，然后一道彩虹从山脚的补给营地拔地而起，横跨百丈绝壁，直贯山顶哨站。
七色光辉在阳光下流转，美得像一座神只架设的桥梁。矮人，德鲁伊们就踩著那道彩虹，将一箱箱箭矢：一桶桶淡水：一袋袋粮食运上了绝壁。
那是苏离第一次亲眼见识翡翠魔法的力量。
「你想用彩虹桥运粮？」苏离问。
范达尔点了点头，那双老眼里燃烧著一种内敛的狂热。
「领主大人，彩虹桥是翡翠魔法的五环神术。它的本质，是利用纪伦之风在大地上编织出一条生命能量的通道。所有踏上彩虹桥的木属性生灵—比如我们的骑兵、我们的德鲁伊—都能获得纪伦之风的加持，冲锋的威力成倍增加。」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那双粗糙的手指在黑火平原和米登海姆之间画了一道弧线。
「但这只是彩虹桥的战斗用法。它的运输潜力，往往被人忽略。一道成熟的彩虹桥，可以让木属性的骑士带著一整队人马和物资，在桥上快速通行。当年在哨站之战，老臣只是一个高阶德鲁伊，灵力有限，那道彩虹桥只架了百丈高、三百丈长，已经耗尽了老臣全部的魔力。」
他转过身，看著苏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可老臣当时只是一个高阶德鲁伊。而这个世界上的德鲁伊—远不止老臣一人。」
苏离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彩虹桥是翡翠魔法，」范达尔解释道，「属于自然系神术的分支。精灵，木精灵，他们当中有大量的自然法师能够施展这个魔法。」
「阿斯莱的林地领主们，阿苏尔的白塔法师们，艾索洛伦的暮光姐妹—他们都是纪伦之风的宠儿，翡翠魔法在他们手中，和在人类德鲁伊手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顿了顿，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仰。
「更何况，他们当中还有神选级、传奇级的存在。」
苏离的眉头微微一挑。「怎么说？」
「领主大人，魔法并非一概而论。一个普通的高阶德鲁伊，能架起百丈高的彩虹桥，运送两三百斤物资，已经是极限。但一位神选级的自然法师比如阿瓦隆的永恒女王侍女，或者艾索洛伦的树王大祭司一她们施展的彩虹桥，可以横跨数十里，运载数千斤物资。」
他深吸一口气。
「而一位传奇级的存在「，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倒映著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倒映著某种更为宏大、更为神圣的景象。
「传奇级。」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描述某种神迹，「领主大人，老臣年轻时，曾跟随蕾雅教团远赴艾索洛伦朝圣。在那片魔法森林的深处，老臣亲眼见过一次传奇级的彩虹桥。」
苏离没有说话。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号角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了。
「那是一位上古树精杜尔苏，艾索洛伦最古老的精魂之一。」范达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它站在森林的边缘，用它那根比城堡塔楼还要粗壮的枝干法杖，点在了大地上。
「然后」
他闭上眼睛，仿佛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眼前。
「大地上长出了一道彩虹，直贯云霄。不是数里长，而是横跨了整个艾索洛伦的东部森林。那道彩虹从森林边缘的灰水河畔拔地而起，跨过翡翠湖，跨过龙骨丘陵，一直延伸到末日火山的脚下。跨度四百余里。」
苏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四百余里？」
「四百余里。」范达尔睁开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燃烧著某种炽热的光芒，「领主大人，四百余里的彩虹桥上，数以千计的精灵战士、巨鹰骑士、树精战团，如同一道绿色的洪流，在彩虹上奔驰。他们的战旗在纪伦之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的铠甲折射著彩虹的七彩光辉，仿佛整支军队都是从天堂降下的神兵。」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老臣站在山丘上，亲眼看著那支大军从彩虹桥上穿过。从森林的边缘，到末日火山的脚下，四百余里的路程—仅仅用了一个时辰。」
他用强调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时辰。四百余里。数千大军。」
苏离缓缓靠在了椅背上。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抹真正的兴趣。
「而且这还仅仅是彩虹桥一个魔法的能力。」
范达尔的声音变得更加热切，仿佛一个老农在向邻居炫耀自己田里最大的那颗南瓜。
他走到地图前，那双粗糙的手指在虚空中勾勒著，画出苏离看不懂的符文轨迹。
「领主大人，彩虹桥的本质是纪伦之风的显化。而风——是可以被引导的。天堂魔法，阿兹尔的苍穹之风，可以驾驭气流，让彩虹桥顺风延伸，速度倍增。阴影魔法，乌尔古的灰暗之风，可以在虚实之间开辟捷径，让彩虹桥穿过那些—呃一—不太方便直接穿过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著苏离。
「老臣曾听一位白塔法师说过，若能同时驾驭纪伦之风、苍穹之风与灰暗之风，三者合一，彩虹桥的运输效率可以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某个不传之秘，」长风一起，日行八万里。」
苏离正端起那杯凉透的麦茶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日行八万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了几滴，「范达尔，你这是跟我汇报后勤方案，还是给我念精灵的童话诗？」
「领主大人——」
「日行八万里，」苏离重复了一遍，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
「八万里，旧世界从南到北才多远？一万两千帝国里。按你这说法，黑火平原的麦子早上刚割下来，还没脱壳呢，中午就送到米登海姆了。下午食人魔就能吃上热乎的黑面包一不对，他们不吃黑面包，他们吃肉。」
他摆了摆手，「总之，我虽然希望后勤快一点，但也没快到这种离谱的程度。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范达尔那张老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领主大人，那是理论上——」
「理论个屁。」苏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日行八万里，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法师？
传奇级？恐怕不够吧？至少得半神级！」
「你把泰格里斯请来，再把马兹达穆迪从露丝契亚雨林里拽出来，让他俩一人架彩虹桥一人扇风，估计能凑出个日行万里。」
「八万里？你想让谁扇风？精灵神王凤凰王？永世神选给不给假？」
范达尔咳了一声，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苏离也收敛了嘲讽，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
他嘴上虽然把范达尔怼了回去，但心里清楚—这老家伙说的方向是对的。
日行八万里当然是吹牛。精灵就这毛病，什么都要往夸张了说，打个喷嚏都能吹成风神之怒」。
但就算是把这个牛皮砍掉九成，日行八百里苏离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黑火平原到米登海姆，一万两千里路。如果日行八百里，那就是十五天。
十五天，把原本接近半年的路程压缩到半个月。损耗从九成压到一两成。黑火平原产出的每一千斤粮食，能送到前线的不是一百斤，而是八九百斤。
这笔帐，他心里已经算明白了。
「你这个思路，」苏离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比去说服索尔格林陛下拆他的炮塔靠谱多了。」
「老臣也是这么想的。」范达尔连忙接上话，显然被怼得心有余悸。
「但日行八万里就免了。咱能日行八百里，我把你那个橡子供在选帝侯大殿里，一天三炷香。」苏离端起麦茶又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淡得跟水一样。
「问题是，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精灵法师？架彩虹桥、扇天堂风、开阴影道，听起来至少得三个传奇级才能凑出一套班子。」
范达尔的眼睛亮了。
这是那种老人终于等到机会说出最得意之事时，才会绽放的光芒。
「领主大人，这正是老臣接下来要说的。」他站直了身子，那双粗糙的老手交叠在身前，姿态里有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我们缺的不是精灵法师。恰恰相反—我们很快就要为怎么安排他们而头疼了。」
苏离挑起了眉毛。
「您想，」范达尔伸出一根手指，「按照联军盟约，木精灵艾索洛伦的援军正在路上。阿莱尔王后亲口承诺，要派遣暮光姐妹率领林地领主们南下。艾索洛伦是什么地方？
那是纪伦之风在这世上最浓郁的所在。」
「那里的每一位林地领主，都是自然系魔法的宗师。暮光姐妹——奈丝特拉与阿莱莎她们本身就已经是传奇巅峰的存在，距离半神只差一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高等精灵那边，洛瑟恩白塔的萨弗瑞大法师们也已经启程。荷斯之塔的迷雾行者部队会随军同行，她们当中有至少三位大法师精通天堂魔法与阴影魔法的融合施法。白塔派来的，都是经历过混沌大战的老将，每一个都有与恶魔亲王交手的经验。」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还有阿瓦隆的永恒女王侍女团。她们的翡翠魔法掌控著纪伦之风最纯粹的那一面，彩虹桥在她们手中操控起来就像我种麦子一样熟练。」
范达尔把三根手指收回，握成一个拳头。
「领主大人，老臣保守估计—等木精灵和高等精灵的援军全部抵达，联军之中，传奇级法师的数量不会低于十位，最多可能达到二十位。」
他顿了顿。
「至于神选级——四百到五百名。」
苏离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范达尔的脸上移开，投向了那张挂在墙上的旧世界地图。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打著，发出沉闷的节奏。
四百到五百名神选法师。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多得让人觉得神选级是不是有点泛滥了？
是不是不值钱了？
但帐不能这么算。
苏离对旧世界的力量体系已经非常了解了。
所谓神选级，本质上是凡人施法者能够触及的最高阶位，再往上就是传奇级那已经不是靠天赋和苦修能够抵达的领域了，那是靠契机、靠命数、靠神只垂青才能踏足的境界。传奇级以下，神选级就是天花板。
四百到五百名神选施法者这是木精灵加上高等精灵的数据。
这两个种族是什么概念？
木精灵，阿斯莱，艾索洛伦的子民。他们不是人类，寿命不过几十年。
木精灵的寿命以百年为单位。一位木精灵法师，刚从学徒普升为正式法师，可能已经在森林里修炼了八十年。
八十年比大多数人类神选骑士的一生还要长。而这样的法师，他们在神选级的阶位上可能还会再停留两百年。
高等精灵，阿苏尔，奥苏安的居民。他们的寿命更长。八百年、一千年、甚至更久。
洛瑟恩白塔里那些看起来年轻貌美的精灵法师，可能已经亲眼见证过人类帝国的三任皇帝加冕。
四百到五百名神选法师，是这两个长生种族数千年积累下来的精华。
而人类帝国呢？
苏离在脑海中闪过一个数字。帝国骑士团，遍布整个旧世界，从瑞克禁卫到白狼骑士团，从摩尔骑士团到焰阳骑士团，所有的骑士团加起来神选骑士的数量超过一千人。
一千多名神选骑士。这是人类的骄傲。
所以两个精灵种族拿出五百名神选法师并不难。
这就是长生种的底蕴。
苏离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
「四百到五百，」他开口了，声音平稳，「看起来很多。但如果照长生种的寿命换算下来，也不过如此。」
「领主大人明鉴。」范达尔微微欠身。
苏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你继续说。既然你说不缺法师—那具体怎么操作？」
范达尔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苏离很熟悉的、老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领主大人，这就回到了联军的原则。既然我们组成了联军，当然是要通力合作。各有分工，各展所长。」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帝国中部的位置。
「我们人类军团，最强的什么？骑士。白狼骑士团，焰阳骑士团，瑞克禁卫我们是旧世界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冲锋陷阵，正面决战，与混沌大军面对面厮杀—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活计。」
「我们的神选骑士要冲在最前面，扛第一波冲锋，撕开恶魔的防线。这是拿命去填的差事。」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转身看著苏离。
「而精灵—他们擅长什么？精灵法师。」
「艾索洛伦的林地领主，随随便便活了一千多岁，什么仗没见过？洛瑟恩的大法师，随手一个法术能烧穿一支恶魔军团。他们的神选级法师，每一个都抵得上一支人类的魔法学院。他们的传奇级法师—领主大人，恕老臣直言，整个人类帝国传奇骑士加起来也没有他们那么多的传奇法师。」
范达尔的声音变得更加直白，更加务实。
「精灵的骑士不多。他们的步兵也不多。他们的弓箭手虽然厉害，但在三百万大军的规模面前，弓箭手能起的作用终究有限。但他们来了。他们加入了联军。那他们就得干活一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出于盟约。」
「既然他们把最强的法师带到了前线，那我们提出后勤补给方案，让他们用魔法帮我们运粮，还算是我们客气的。」
他摊开双手。
「等他们法师到了，咱们提要求：彩虹桥建起来，天堂风刮起来，阴影道开起来。把黑火平原的粮食，用最短的时间，运到米登海姆。而我们的骑士一会冲在最前面，把恶魔的脑壳砍下来。各干各的。这不算欺负人。」
苏离静静地看了范达尔几秒钟。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老家伙一如果让他去当外交官，精灵们怕是连裤子都能被他说没了。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疲惫的、终于找到方向的笑，带著一丝戏谑。
「范达尔。」
「在，领主大人。」
「你刚才说，精灵法师帮我们运粮，是我们客气的？」
「老臣是这么认为的。」
苏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格伦堡的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远处的军营里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准备开拔。北方的号角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如同永不停歇的心跳。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等精灵援军抵达，我们怎么跟他们说？」
范达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德鲁伊的智慧与老年人的狡黠。
「领主大人，您到时候就这么说—」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著苏离的语气，「诸位精灵朋友，我知道你们觉得帮人类运粮有些————不够体面。但是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战争的三个要素：后勤、情报、战场，后勤就是战争的重中之重。」
「你们在奥苏安吟诗作赋了一千年，如今大敌当前，还想袖手旁观？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用你们最拿手的魔法，负责联军的后勤补给，这是战争的关键，是我们人族的生死线。我把联军的生死线交给你们了。是不是很够意思？」
苏离挑起眉毛。「这话说得怎么这么耳熟？」
范达尔低下头，谦逊地说道：「领主大人，当年您就是这么骗————说服老臣去开垦比约恩浅弯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苏离笑了起来。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解脱，有期待，也有一丝对即将抵达的精灵盟友们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同情。
「那就这么办吧。」他说，「你先去准备整体方案。彩虹桥的节点选在哪里，天堂风和阴影道怎么配合，需要多少法师轮班—这些你比我懂，列个章程出来。」
范达尔微微欠身。
「还有，」苏离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那圈囊括了米登海姆周边好几个行省的边界线，「前线附近这几个行省阿瓦兰领、塔拉贝克领、威森领、斯提尔领北部一调查一下土地开拓的情况。大军北上之后，光靠后方运粮不够，就地屯田也得跟上。
看看哪些土地还能种，哪些已经被混沌污染了，哪些需要你们德鲁伊去净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范达尔那双被生命之力浸润得温润的老手。
「6
—
哪些需要蕾雅教会去重建。」
范达尔郑重地点了点头。「老臣这就去办。」
「行了，你先去吧。」苏离挥了挥手，「我去会会木精灵。」
范达尔正要转身，听到这句话又停住了。「领主大人要亲自去说服木精灵？」
「总得有人去。」苏离拿起椅背上搭著的那件旧斗篷，抖了抖上面的灰尘，「你那套说辞—我把联军的生死线交给你们了」——对付林地领主还行。但精灵那边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搞定的。总得有个选帝侯出面，才显得郑重。」
他将斗篷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扣子。
「而且相较于高等精灵，」他嘴角微微一挑，「木精灵还算好打交道。而且我正好有事要跟木精灵的一位半神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