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歌忙道,“外婆,您这是什么话,有什么需要我们办的,您只管开口。”
元老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一向不愿麻烦你们,但为了家里的孩子,只能厚着这张老脸了。”
元老太朝旁边招了招手,“栾巧,过来你表婶这里。”
元老太这次来带了自己的大重孙女,名叫元栾巧,今年十四,是元家长房的孩子,也是元老太的第一个重孙辈。
昨日见面后,云歌与她聊过几句,这个孩子性格端庄,温柔可亲,脸似银盘,目如圆杏,嘴角一直噙着温柔的笑意,说话细声慢语,很有规矩。
云歌看得出来,这个重孙女是元老太最得意的小辈,疼她比疼重长孙元泰还要多。
栾巧正在与锦棠说话,闻言转身过来,“太奶奶,表婶,怎么啦?”
元老太拉着栾巧的手,对云歌说道,“这个孩子打小听话孝顺,会照顾人,更难得的是把我年轻时的刺绣手艺学了十成,比起官家的绣娘也不差什么。”
“眼看着她就十五了,待在乡里,实在是耽搁了。你们若不嫌弃,不如带她去苏州府城奔个前程吧。”
云歌有些惊讶,她看得出来,元老太嘴上这么说,眼底却全是不舍,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云歌笑了笑,开玩笑道,“哎哟,外婆怎么舍得把这么聪颖灵慧的重孙女给我?”
元老太苦笑,“我纵不舍,也留不得她啊。”
云歌听出来,元老太有些话不方便在外面说,把蒋桂花叫过来叮嘱了几句,请元老太去祖祠附近专门收拾出来待客的空屋子里。
“你们外太婆有些乏了,我送她去屋子里躺一会儿。”
蒋桂花道,“娘,您放心,外头来吃席的女眷有我们看着呢。”
云歌点了点头,蒋桂花的性子稍微敏感拧巴了些,但现在家里几个女眷里,还真就她最得用。
吴珍娘大大咧咧,脑子缺根筋;锦棠遇事不够有底气,不敢拿主意;任茵虽聪明,到底不是亲女儿或亲儿媳,身份上不太方便;妙儿则是年纪不大,中规中矩。
所以算下来,只有蒋桂花目前能独当一面。
云歌和栾巧一左一右扶着元老太进了屋子,把门关上后,元老太太重重叹了口气,露出几分疲惫来。
云歌问,“外婆,栾巧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元老太闭目摆了摆手,“此事说来话长。”
“我年轻时做过官家的绣娘,有几分名声,不时有富贵人家慕名求购绣品。但我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所以通常是让家里学了我手艺的女眷们做。”
元老太看了一眼垂着头的栾巧,“上半年时候,有个金陵来的富家公子路过我们那里,听闻此事,便出了五两银子,要绣一幅摆在书案上的桌屏。”
“我带着小辈们赶工半个多月,把桌屏绣了出来,钱货两讫。”
“谁知又过一个多月,那个富家公子派了管家过来,说自己日夜看着桌屏,幻想绣出如此精巧美丽之作的女子,思慕成疾,难以忘怀,愿意出二十两银子聘栾巧为妾。”
云歌大惊,没想到外婆家居然遇到了这种事情。
那个富家公子莫不是脑子有病,看着一架桌屏,竟然能“思慕成疾”。
元老太愤愤道,“那个桌屏,其实栾巧绣的最少,她那些日子身上不舒服,我让她好好休息,别费神动针线。桌屏主要是我还有你两个表弟媳妇绣的。”
“我原话告诉那个管家,管家却不管这些,一口咬定就是要聘栾巧为妾。”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谓桌屏不过是个借口,他们就是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栾巧的手艺最像我,想带走栾巧!”
栾巧听太奶奶说到这里,眼眶发红,撇过头去抿唇说道,“只要有人买,我自己日夜不歇绣个半年,就把二十两银子绣出来了,谁稀罕他的钱!”
云歌听明白了,“恐怕是那个富家公子买走桌屏,回到金陵后发现了它的某些价值,想直接用纳妾的方式,带走栾巧,把这门刺绣手艺据为己有。”
请外头的绣娘绣东西,每次都要掏钱,还有可能请不动,或者被别人请走。
但压榨自己后宅的小妾绣东西,可就一分钱都不用再出,大门一关,派人守着,拿捏着身家性命,也不怕她偷懒或者跑掉。
在古代,这样通过纳妾占据女子手艺的行为,比比皆是。
最常见的是厨娘,从外面请厨娘要花钱,纳一个厨娘当妾,就能有一个一分钱不要打两份工的终身厨娘了。
对有些人家来说,这样卖女儿赚银子的事情,可是求之不得,比如之前的王老太家,就毫不犹豫地把白锦思卖给了李元。
但元老太家显然不是这样,家里又不是要饿死人了,怎么可能送自家好好的姑娘远走当妾?
别说二十两银子,二百两都没可能!
云歌问道,“外婆让我们带走栾巧,是想躲这个事情?”
元老太叹气,“我们从上到下都不同意这事,那个管家见说不通,恼羞成怒,竟在我家附近村镇中散布起流言。”
“说什么栾巧之前已经给了他家公子,我们家却坐地起价不放人,目的是败坏栾巧的名声,让栾巧在家里待不下去,逼我们答应。”
“直到前阵子,外孙高中南直隶解元的消息传来,我们拿这个吓他,才让他收敛起来,不再逼迫我们。”
元老太恳切的对云歌说,“好孩子,外婆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为了这事真心求你们帮帮忙。”
“栾巧在家里已经待不下去了,不知那家人何时又来使绊子,我只能想办法把她送走,掰着指头数一数,除了你们,外婆真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
若不是真的别无他法,元老太也舍不得栾巧,更不愿意给外孙一家添麻烦啊!
“那人既然收敛,说明是怕外孙的,你们带走栾巧,他必不敢再纠缠。”
元老太眼中闪烁着泪光,看着栾巧,“这孩子勤快能干,你有什么活只管交给她去做,不用顾忌什么。只盼好生教养一两年,给她寻个不错的人家发嫁了。”
“太奶奶!”栾巧哭着跪在云老太腿边,脸埋在太奶奶的膝盖上,削瘦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心中既委屈又难堪,更多的却是愧疚。
虽然此事她没有做错半分,但确实是因为她,让年近古稀的太奶奶日夜忧心,恳求小辈。
元老太眼中泪光闪烁,摸着栾巧的头,这是她的第一个重孙辈,她还记得这个孩子出生时,自己多么的高兴,转眼间孩子就长这么大了。
云歌看着这一幕,心里酝酿出酸涩与感动,亲情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港湾。
古代女子生存艰难,对栾巧这个表侄女的遭遇,云歌深感同情,愿意伸手拉她一把。
云歌把栾巧扶起来,递给她一块帕子,让她擦擦脸。
“今天可是好日子呢,好孩子,快别哭了,这事我答应了。”
“以后你跟着表叔表婶一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外婆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了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