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阅卷,要持续足足一个月时间。
起先云歌还觉得这个时间过长,但在了解过乡试阅卷的完整流程后,她就知道,这是相当有效率的速度了。
科举制度传承上千年,到了翌朝,已经发展出了完善的防止判卷舞弊的机制。
乡试判卷工作,分为内帘与外帘。
外帘负责试卷的收纳、保密、誊抄,内帘负责阅卷,两者相互独立,由两套人马组成,互不干涉。
其中,外帘又分受卷所、弥封所、誊录所、对读所四大机构。
考生自己书写的原卷,称为墨卷,考试结束后,先由受卷所把墨卷收起,交由弥封所核对糊名。
糊名之后,誊录所会用朱红笔将墨卷一比一誊抄为朱卷,誊录生要在誊抄的墨卷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和籍贯,方便追责。
最后,对读所会将墨卷与朱卷一一核对,如果发现朱卷誊抄错误,则打回誊录所重新誊抄。
等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流程完成,朱卷和墨卷便会被分开。
对读官员在核验无误的朱卷上加盖官印,交给内帘批阅;墨卷则由外帘封存,放榜时还要再次拆开核对。
在这样严密程序的把控下,想在科举判卷过程中舞弊,是非常艰难的。
你就算能买通一两道程序的官吏,也买通不了这么多流程中的所有人!
九月十五,乡试放榜前夕。
等待的一个月里,天气转凉,白家人都换上了秋日的衣物,云歌还去布坊买了几匹花布,让蒋桂花和任茵给在金陵的人各做了一套新衣裳。
当然,云歌也没忘了苏州府城那边。
苏州府城宅子的库房里有存下的布料,云歌托镖局捎回信去,让吴珍娘打开库房,给留在苏州的家里人裁布做秋日衣裳。
谦义等几个白氏一族族人还住在白家,别忘了他们的份。
对现在的白家来说,多做几身衣裳多花销的一两匹布,已经不算什么了。
霄英背完书后来云歌这里玩,“奶奶,乡试桂榜公布后,家里是不是就要来客人了?”
云歌摸了摸大孙子的脑袋,“不错,你怎么知道?”
霄英说,“这些日子不时有人上门拜访,但爷爷都说自己病了,不见他们。”
“我问了爷爷为什么,爷爷让我自己想。”
“我猜,爷爷是想专心等乡试成绩,所以等桂榜公布,家里就要来客人了。”
云歌笑了起来,霄英才六岁,能注意到这些并想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了。
孩子确实得见世面,才成长得快。
“明天桂榜公布,让你二叔和三叔去看榜,咱们在家等着,若你爷爷考中举人,这一个月的清闲日子就结束了。”
八千多考生以及他们的家人,加上全金陵府城关注乡试桂榜的人,明日看榜贡院门前有多挤,云歌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她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的。
况且……只要考中举人,官府就会派出报喜的官差,前往举人在金陵府城的住处报喜。
对中举十分自信的人,完全可以不去看榜,直接留在家中等官差上门。
霄英得到肯定的答案,回去继续读书了,见识过乡试的盛况后,他无比渴望自己十年后、二十年后也能参加,并名列前茅!
下午时候,任凉来了家中。
为防白家遇上什么事需要搭手,这一个多月任凉没有外出跑镖,也没有随师傅出门修行,一直留在金陵府城。
“舅母,您让我找人打的银锞子打好了。”
任凉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一把小银锞子,每个都是二钱重量,云歌花三两银子打了十四个,多出来的二钱银子是给银匠的工费。
每个银锞子都压成莲花形状,上面印着五子登科的吉祥话。
这是预备着给报喜官差的赏钱,每个差人都有,领头的还要额外包一两银子。
除了银锞子,云歌还换了一千枚新钱,报喜官差上门后,左邻右舍的人就会来恭喜了,这些钱散出去,可以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上一次院试,云老太提醒云歌要准备赏钱,这一次云歌自己就知道了。
任凉说道,“舅母,我和师父说过了,今日我就留在这边住吧。明日是放榜的大日子,万一有什么事,我在的话多个办事的人。”
云歌道,“好,有你在舅母就更放心了。”
任凉武艺高超,心思缜密,明日家里有他帮衬,来再多人也出不了乱子。
当天夜里,洗漱之后,云歌坐在床上问白鹤明,“明天就是放榜日了,紧不紧张?”
白鹤明走过来坐下,“早就考完了,结果已定,有什么紧张的。”
云歌笑了,“这么自信?这次乡试的解元能不能拿下?”
云歌想的一直不是白鹤明能不能中举,而是他的排名是多少。
南直隶是科举大州,有金陵国子监存在,文气繁盛,想在八千多位秀才中夺得第一,就算白鹤明是天才中的天才,云歌也没有那么自信。
面对云歌的询问,白鹤明淡然笑道,“娘子,明日等好消息便是。”
科举的本质,是朝廷选士;评卷的本质,是内帘阅卷官揣摩圣意,寻找才学、特质都符合之人。
明白这两点,对白鹤明来说,在八千多秀才中名列第一并不难。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谦川等人就睁开了眼,他们要赶早去贡院门口等放榜,若是去迟了,就挤不到前头了。
三人洗漱完毕,简单吃了几口馒头,背上水囊,就朝贡院方向赶。
蒋桂花在门口说,“你们看到爹的名字后早些回来,今日家里指不定来多少人,你们得回来招待。”
巷子里正巧有一行人从宅门出来,也准备去贡院看榜,听见蒋桂花的话,忍不住嘲讽一笑。
“真是夜郎自大啊!”
这家人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还看到名字后早些回来,就这么自信自家人肯定能中举?
谦川几人都注意到了这群人的讽意,任凉站在暗处,目光不善。
谦湖示意二哥别急,直接说道,“家父乃苏州府院试院案首,不知诸位有何名头?”
那几个人听见谦湖这么说,才收敛了一些。
院案首相当于半个举人,院试能考第一的人,迟早会中举,他们这是碰上不好惹的了。
“申兄,蒋兄,我们不与人多费口舌,还是快去看榜吧!”
看着三人匆匆离开,谦川故意拔高几分声音,“还以为多能耐呢,原来只会跑路。”
那几个人脚下一僵,终究没有勇气回头,念叨着有辱斯文逃远了。
蒋桂花皱眉道,“这几个人怎么这样,还是读书人呢!”
因为公公确实厉害,婆婆的态度也十分确信,所以蒋桂花从没觉得公公这次不能中举,白家人从上到下,都对爹抱有十足的信心。
任凉淡淡开口,“二嫂不必挂怀。”
“不过是自知无缘中举,所以心神不定、躁动不安的跳梁小丑罢了。”
“我们去贡院看榜,二嫂陪舅母在家中准备就是。”